第三十八章：追查衣源

  曲县令正在宽大的桌案后琢磨着考题。

  诗词、经义、默记这些题目都容易，就是策论的有点儿麻烦。

  他想定【民生】。

  因本朝乃新朝，成立不久，边关还未彻底安宁，百姓们也缺衣少食。

  而润源府城盛产麻植，朝廷要求今年以麻布抵税。而府城就将这个重担的十之三分，都压给了明远县。

  可明远县就一个麻布作坊，制作出的粗麻布，仅供自己县境内销售都供不应求。

  细麻布倒是多数销往其它州县，可要强行征收，作坊也扛不下这么大的量。

  再说也不能全拿细麻布抵税，顶多也只能占十之三分。

  去年倒是有听说，蔡家成衣铺出了种勾织麻衣，因价格低廉、实用性强、不限季节而深受当地贫苦百姓们喜爱。

  曲县令还派人探查过，却没有找到蔡家的勾织作坊，也没有打听到衣源从何而来，他就没再把这事放在心上。

  因为那种衣物的销售数额并不高，可能是家庭制作，再托寄在蔡家成衣铺代销。

  而现在，曲县令由这策论题目，再次想到交税问题。

  忽被门外通报声打断思路。

  是卢捕头带进了杜昭来。

  直到听完卢捕头的转述，曲县令摆手示意卢捕头退下。

  然后皱着眉头看杜昭。

  头疼道：“怎么富贵人家之间的事儿，又有你掺和的份？”

  这是谁又得罪你了？你不会是又想利用我们衙门整谁吧？

  杜昭听问也头疼。

  果然麻烦了吧？

  这怎么一个二个的都当自己是坏人呢？

  叹口气，无奈拱手行礼道：“县太爷明鉴，草民也并不想如此，纯属无妄之灾。”

  咱不提过往。

  再说其实那事件也是他帮县衙大忙了好吗？直接抓人直接审，多审事儿。功劳还是你们领，黑锅还是我在背。

  “呵呵，”

  曲县令笑着靠进椅背，双手置于腹上，再道：“你倒聪慧。这次你还是如实道来吧。”

  杜昭指指自己写满诚恳的脸，再次叹气。“草民真没什么盘算，也不敢有什么盘算。”

  曲县令的笑声大了些。

  看着杜昭，想到个主意，便不再纠结此事。

  话锋一转说道：“看来你对考取县试很有信心，很闲嘛。这样吧，本官交给你一件事情去做。”

  “你与蔡恒志一同来报名，那便由你去打听一下，蔡家成衣铺的勾织麻衣从何而来。”

  杜昭闻言，先是一惊，随后一阵哑然。

  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家一个月就织出那七、八件衣物，竟然引起了县太爷的注意。

  还把这当成一件正经大事情交由自己办理？

  这不符合常理。

  杜昭心里清楚，市场上织布机织出的粗麻衣物，一件短褐是300文。而他家勾织出一件的售价是260文。中间蔡家分文没扣。

  如今家里的田地已经全部租给同村人耕种。

  母亲和大嫂她们，包括二哥，都没再下地，而是忙碌着勾织。父亲和大哥还有杜大林他们，就负责捞麻、翻晒，或结线。

  杜昭一直在反复叮嘱家中对外保密，想着暂时这样，等自己考上童生和秀才，拿到生员身份后能养活家人，便让他们停了这辛苦营生。

  哪知县太爷要彻查。

  “不知县太爷……您要草民打听蔡家买卖秘密作甚？”

  杜昭犹豫一瞬，还是顾不得失礼冒犯，直接问出。

  也是在隐晦提醒：官府查人家这秘密并不合适。

  他担心曲县令是借勾织衣物为由头，实则想探蔡家其它别的什么底。

  严先生的书册记录中，曾分析有一条：有的地方官员们，敛财手段就是先挑中一个富户，再找由头、使手段，最后将人连根拔起。

  虽然杜昭之前以为曲县令是个好官，但那也只是他以为、和听说来的而已。

  没有打过交道，不能作准。

  何况是个官，装模作样的又不是没有。

  这一刻，杜昭已经做好被关受罚、甚至被取消考试资格的准备。

  “你很维护蔡家？”

  曲县令脸上笑容消失，垮下脸看着他问道，“据本官所知，你跟蔡恒志之间，貌似仇怨多过交情吧。”

  对于这一点，曲县令也觉得奇怪。明明传闻是这两人不和，好像杜昭总坑蔡恒志，包括那次挖金事件。

  那么今日为何一同前来互保报名？

  是杜昭又要坑蔡恒志什么了吗？那顺便打听一下，又有什么关系？

  杜昭则瞬间攥紧了手指。

  脑海里迅速理出思路——县太爷这是以为他跟蔡恒志有仇，所以利用仇家去打探对方消息，再合适不过。

  即便没由头，也会主动帮忙找出由头。

  果然好算计！

  杜昭拱手作揖，淡淡道：“感谢县太爷委以重任，但传言不实，草民与蔡恒志是好友兄弟，请恕草民不能为县太爷您分忧。”

  曲县令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尽，指节叩了叩冰凉的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友兄弟？”

  他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又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杜昭，你当本官乃三岁孩童吗？！”

  杜昭依旧拱着的手指微微收紧。

  看来这位县太爷的消息很灵通，那么今日这关，自己怕是没有那么容易过。

  稳住心神，躬身的幅度又深了几分，声音却依旧平稳。

  “传闻有误，草民与蔡恒志那是相互激励上进的相处之道。所以，还请县太爷另请高明。”

  他刻意加重“传闻有误”几字，既点明其中利害，又暗带几分示弱，试图让曲县令改变主意。

  可曲县令却像是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反倒前倾身子，目光锐利如鹰隼，直直落在杜昭脸上。

  “你倒会为蔡家着想，可你应该清楚，这事既然已经告诉你，就没有办法再派他人。你这是在得罪本官！”

  杜昭心头一震，这话戳中了他的软肋。

  科举是他唯一的出路，是严先生的殷切期望，是家人熬干心血的寄托。

  若是因此得罪县令，别说县试，恐怕这辈子都再无应试的机会……

  杜昭喉结滚动，脑海里闪过母亲她们灯下勾织的身影、父亲佝偻着腰翻晒麻料的模样、严先生送他的书册……

  他不愿放弃科举，更不愿妥协。

  良久，杜昭慢慢直起腰身，迎着曲县令锐利的目光，一字一句重复：“请县太爷另寻别法。”

  空气瞬间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