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树敌

  看着岌岌可危的小树摇晃着，杜昭拱拱手，主动打招呼。

  “大叔您这是？”

  村民挂在小树上讪讪摇头，一脸不好意思，下巴还使劲儿往一边伮。

  “对不住对不住，杜学子您请先走。”

  杜昭无奈。

  这怎么个话儿说的？

  虽然道儿窄，也不至于让个路让到树上去嘛。

  但显然他不过去、对方就有死不下树的意思。

  杜昭只能笑笑，再次拱拱手，快步走过。

  而等他一通过，那名村民就哧溜滑下树，还在身后冲他喊。

  “我可没冲撞到杜学子您啊。”

  杜昭头也不回摆摆手，脚步加快。

  想起所谓的阶层等级，其实有一条就是冲撞读书人有罪。

  而他实际还什么功名都没有，只是私塾一名学子而已。

  也难怪秦宽等人那般骄傲。

  想着想着，杜昭闻到一股奇怪的腐臭味。

  抬头一瞧，才发现之前匆忙避让那名村民，以至走岔了道。

  走到一个山凹处来。

  这儿离着县城约有五里地，山脚处搭建有一个宽大的织布作坊。

  从各处采买的生麻草，经过作坊大坑小坑的泡沤、晾晒、捶打、挑捡等多道复杂工序，最后制成粗细不等的一匹匹麻布。

  而山上有条小溪，蜿蜒流过作坊，再流向这个山凹汇成小潭状，然后通往别处。

  也因此，许多已经经过最后处理工序的废麻丝，也被带出来。等堆积多了，作坊的人才会来捞一捞，捞到岸边远离溪水处，任由其腐烂或风化。

  杜昭掩着鼻子，摸摸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衣，看着有些发白的溪水里不断流出的麻丝，微微出神。

  由生麻到成布，耗时长、人力物力成本高。而价格与这些相比，则完全不对等。

  比如一匹粗麻布的市价是三百文，可让平民百姓们独自完成从泡沤到、纺线织布的全过程，制成一匹粗麻布，至少需要两个月时间。

  一家子全上也省不了多久，还会把什么生计都给耽误。

  所以即便百姓们穿不起衣，也没有精力去实现自制。

  杜昭却总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可利用之处。

  只是一时琢磨不明白。

  眼看光线已昏暗，杜昭顺手在丝堆上捞起一把已经被风吹干、长长短短的麻丝，调转脚步快速往家赶。

  刚进村，就听见邱氏尖锐的嗓音。

  “哟，你家还吃上肉了，那吃的可是我们张家的肉，你们亏不亏良心！”

  叭啦叭啦叭啦……

  杜昭微微一笑，还别说，他都闻到自家飘出的肉香味儿了。

  大哥有钱也没乱花，谨守杜昭的交代，愣是只买了一刀肉，多一丁点儿都没有。

  倒是饶了人家两根大棒骨。

  提起这个，杜学光就感觉面上有光。

  “那卖肉的见我手里提着纸笔，听说我三弟在私塾读书，愣是要送给我的！”

  大棒骨上虽然不剩什么肉，但剁吧剁吧炖成汤也是极好的。

  母亲就在给小闺女喂汤。

  勺底沾一点点，也让小闺女高兴得手舞足蹈。

  小婴儿生长速度很快，杜昭只感觉小闺女似乎一天一个样子。

  现在也已长开些，总是睁着双乌溜溜黑葡萄般大眼睛，看这看那。

  还没到认人的时候，一见杜昭回来，也眨巴眼睛瞧。

  杜昭所有疲惫仿佛瞬间都消散干净。

  卸下书箱、放下手中麻丝，净个手就去抱闺女。

  小闺女抱着他一根手指，啃得口水滴答。

  “是不是该给你闺女取个名字了？”母亲在旁看着，笑着开口。

  杜昭“嗯嗯嗯”直点头。

  他一直记得这事情呢，就是想多读点书，尽量给取个好名儿。

  只是书读得越多，怎么感觉越不够？

  那也别拖了，杜昭看着小闺女粉粉嫩嫩小脸蛋，决定道：“就叫杜辰月吧，乳名星星。”

  这名字源自于千字文开篇里的：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杜昭希望小闺女能如日月般明朗温暖、包容坚韧；又似星辰般璀璨夺目、心怀坦荡。

  “好名字！”

  家人们懂不懂的，都竖起大拇指。

  母亲则逗着杜辰月，口中轻呼：“星星，小星星。”

  小星星眨巴着大眼睛，不明所以地跟着全家人笑，咧着没牙的小嘴。

  稀罕得杜昭抱了好一会儿，直到开饭前才给妻子送回去。

  妻子现在总是悄悄打量他，每当杜昭看过去，又赶紧躲闪开。

  每每这时，杜昭也能感受到快乐，仿佛和妻子正在一步步重新开始。

  带着这种满足，杜昭和家人一块儿用饭。

  油旺旺的肉块啊，一口下去，全家脸上都露出笑容。

  杜四华甚至在咬下一口后，舍不得嚼又舍不得咽，就双手捂住嘴，生怕肉肉再跑掉似的。

  鼓着两腮的样子格外可爱。

  直到饭后，大家去忙着洗漱，父亲才把杜昭喊进堂屋说话。

  “哪里来这许多银钱？”

  这才去私塾第一日，就赚回二两银子，杜业实在担心儿子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之前没提没问，是不想扫了大家终于有肉吃的好兴致。

  现在单独问话，声音也压得很低。

  “若是有什么，你要及时告诉为父，现在补救还来得及。”

  杜昭望着父亲突出的颧骨、和左耳垂上的深深伤痕，摸摸袖袋里还有的一两六钱银子，思虑再三没有拿出来。

  只将如何接过丁修杰任务的事道出。

  “父亲请放心，儿子没有胡来。”

  杜业听完，眉心竖纹皱得更深，摇头且担忧地道：“你方入私塾便如此树敌，今后可如何是好？”

  杜业是宁可儿子不挣这银钱，也要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何况那些有钱人，也不是杜昭惹得起的。

  杜昭赔上个笑脸，语气故作轻松回答。

  “本就入了个不属于咱们的圈层，儿子懂得独善其身。”

  树不树敌还不知道，但注定会受人排挤。既躲不过，便反手利用也没什么不可以。

  一席话，说得杜业有些哑口无言。

  最后只能叹息道：“如此苦了你了，切记要谨慎小心为上。”

  “记住：家人永远是你的后盾。”

  杜昭连连点头。

  父亲的意思他明白：只要他问心无愧，家人就会永远支持他。

  正说着，杜三贵带着杜四华跑进来。

  杜四华手上攥着一根像麻花小辫儿的东西，跑着扬着，钻到祖父背后。

  杜三贵围着祖父，伸手向弟弟讨要。

  杜昭一眼就认出：那是用他捞回来的麻丝编织而成。

  显然被侄子们当成了玩具。

  杜昭伸手拿过来，看着那些弯弯绕绕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