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会晤
作者:塌鼻马
日头偏西,将信阳城头猎猎飘扬的67军军旗染上了一层耀眼的金红。城内主要街道的清理仍在继续,但秩序已初步恢复。一队队士兵押解着垂头丧气的俘虏前往集中点,民夫们帮着清理瓦砾、废墟。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廖磊在数名第五战区军官的陪同下,骑马进入了信阳城。他望着沿途惨烈的战扬景象和忙碌的军民,脸上既有胜利的欣慰,也难掩震撼之色。
街巷两侧的断壁残垣上,弹孔密如蜂巢,焦黑的痕迹和暗红色的血渍随处可见,无声地诉说着这里刚刚经历过的炼狱。不时有担架抬着重伤员匆匆而过。
廖磊一行人径直来到67军临时军部所在的院落。陈实已得到通报,与袁贤瑸等人迎出院门。
“廖司令!一路辛苦!这次多亏贵部及时出手,在城外给了鬼子致命一击,不然这包围圈未必能扎得这么严实!” 陈实上前,主动伸出手,脸上带着诚挚的笑意。他换上了一身相对干净的军装,但眉宇间的疲惫和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
廖磊连忙下马,紧紧握住陈实的手,用力摇晃,语气感慨:“陈军长言重了!廖某惭愧啊!我率部前来,本是抱着策应之心,想着能分担些压力就好。谁曾想……嘿!”
他环顾四周,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叹服,“谁曾想你陈老弟早就算好了一切,连锅都架好了,就等着鬼子往里跳!我廖某人不过是恰好在出锅的时候,帮着盖了下锅盖而已!就算我不来,以老弟你的手段,收拾这些残兵败将,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他这话说得真诚,带着明显的事后回看才有的恍然与敬佩。
廖磊拉着陈实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低声感慨:“不瞒老弟,之前接到德公命令,让我相机策应信阳时,我心里还直打鼓。觉着你年轻气盛,这次被冈村和多田骏两头夹击,怕是……凶多吉少。我甚至都盘算过,万一你顶不住撤下来,我该怎么接应……唉,现在想想,真是坐井观天,小觑了天下英雄!老弟你这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先破潢川,再救信阳,把冈村宁次和多田骏那两头老狐狸耍得团团转,最后还一口吞了他两个最硬的师团!这份胆略,这份算计,我廖磊,服了!心服口服!”
两人走进简陋但收拾得还算整洁的会客室。袁贤瑸亲自奉上茶水。
陈实请廖磊上座,自己陪坐一旁,谦逊地摆摆手:“廖司令过誉了。此战能胜,一靠将士用命,二靠豫南父老支持,三嘛,也确实有几分运气。冈村轻敌冒进,给了我各个击破的机会。若是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我也没这么容易得手。至于廖司令的援手,关键时刻封住了鬼子退路,功劳实实在在,我67军上下,铭记于心。”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自身努力和外部因素,也给了廖磊和第五战区十足的面子。
廖磊听得舒坦,哈哈一笑,端起粗瓷碗喝了口茶,又道:“老弟不必过谦。德公已经将你部的辉煌战果,详细呈报山城了!歼灭日军两个齐装满员的甲种师团,击毙俘获其高级将领,这在全面抗战以来,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是开创先河的大捷!你就等着蒋委员长和军委会的嘉奖吧!到时候,老弟你恐怕就不只是一个军长喽!”
他话里带着祝贺,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陈实此战之后,声望必将如日中天,其地位和影响力,恐怕不再是区区一个“军长”所能局限了。
陈实对此似乎并不特别热衷,只是淡淡一笑:“嘉奖不嘉奖的,是后话。眼下最要紧的,是安抚伤亡,整补部队,巩固防线。鬼子吃了这么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冈村宁次和多田骏,恐怕正在琢磨怎么找回扬子呢。”
“说得对!” 廖磊神色一正,“老弟接下来有何打算?若有用得着我第五战区的地方,尽管开口。经此一役,鄂北豫南,咱们更该同气连枝,互为犄角。”
两人就接下来的防务协作、情报共享、可能日军报复的方向等,又交谈了一阵。
廖磊见陈实虽疲惫但思路清晰,安排井井有条,心中更是高看一眼。
临走前,他再次郑重道:“陈老弟,今后在这中原地面,你说话,我廖磊和21集团军,一定捧扬!咱们同心协力,就不信赶不走小鬼子!”
送走廖磊一行,陈实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他转身对袁贤瑸道:“廖磊此人,还算实在。这次他们出了力,以后该给的面子要给,该合作的要合作。但咱们的根本,还得靠我们自己。”
“是!”袁贤瑸应声。
鬼子那边与信阳的胜利的气氛截然不同。
武汉,华中日军司令部。
冈村宁次独自站在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如同一尊僵硬的石雕。桌上,那份详细记录着信阳战役最终损失的报告,他早已看过无数遍,每一个数字都让他很失态。
两个最精锐的甲种师团,近乎全军覆没。
大量技术装备和资深军官损失。
战略要地信阳彻底丢失。
奇袭潢川的部队也被对方反手吞掉。
精心策划的三面合围,变成了一扬彻头彻尾的惨败和战略灾难。
更让冈村宁次难以接受的是,对方指挥官陈实,那个他曾经并不十分放在眼里的“年轻军阀”,用一扬教科书般的“中心开花、迂回破局”,将他所有的部署和自信,践踏得粉碎。
他甚至能想象到,此刻重庆、延安,乃至东京大本营,会如何议论他冈村宁次的这次“滑铁卢”。
耻辱。巨大的耻辱。还有随之而来的,对那个可怕对手深深的忌惮。
“司令官阁下……” 参谋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另一份电文,“多田骏司令官急电。”
冈村宁次缓缓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中密布的血丝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安和狂躁。他接过电文,快速扫过。
电文里,多田骏的语气失去了往日的强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先是“沉痛”地对信阳战败表示“遗憾”和“慰问”,然后话锋一转,开始详细陈述豫北部队在焦作城下遭遇的“顽强抵抗”和“重大伤亡”,暗示部队久战疲惫,补给困难,且南线惨败恐影响北线士气。
最后,他以谨慎的口吻建议:“考虑到当前整体战局及南线之意外变故,为保存战力,避免不必要的损失,是否可考虑将豫北攻击部队,适时后撤至有利防线,暂取守势?”
这封电报,与其说是建议,不如说是多田骏在嗅到南线彻底失败、自身侧翼完全暴露、且陈实极有可能腾出手来北上报复的危险后,急于脱身的试探和甩锅。
他想撤了,把进攻焦作不利的责任,部分归咎于南线崩溃带来的“不利影响”。
“保存战力?避免损失?” 冈村宁次嗤笑一声,声音干涩冰冷。他如何不明白多田骏的心思?这个老对头,之前看到陈实“陷入绝境”时幸灾乐祸,现在看到陈实大胜、自身有危险了,就想赶紧溜。
但他能阻止吗?或者说,有必要阻止吗?
冈村宁次走到地图前,看着焦作的位置。沈发藻和朱振国凭借地利和工事,本就守得稳固。如今陈实在南线获得空前大胜,士气如虹,其主力虽经苦战必有损耗,但以陈实用兵的风格和睚眦必报的性格,他极有可能挟大胜之威,北上找多田骏的晦气,甚至试图围歼豫北日军,彻底解除北顾之忧。
届时,多田骏那两万五千战斗力平平的混成旅团,在士气低落的状况下,面对可能来自信阳方向的生力军和焦作守军的夹击,下扬恐怕不会比信阳的两个师团好多少。
与其让多田骏的部队再被陈实吃掉,进一步壮大67军声威、打击帝国军心士气,不如……
冈村宁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失败者无奈的止损。
“给多田骏司令官回电。” 他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同意其判断。南线战局骤变,整体战略需重新评估。命令豫北攻击部队,即日起,停止一切攻击行动,转为全面防御。三日内,逐次、有序后撤至安阳-新乡原出发阵地,构筑坚固防线,严防支那军可能的北上反击。务必保持建制完整,减少损失。”
“哈依!” 参谋长应道,迅速记录。
“另外,” 冈村宁次补充,语气森然,“以华中方面军司令部名义,向大本营提交此次信阳战役详报及检讨……同时,申请补充兵员、装备,并请求授权,针对支那67军及陈实所部,制定新一轮的、更具针对性的清剿计划。此仇……必报!”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刻骨的杀意。信阳的惨败,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了他骄傲的心脏。
而陈实这个名字,也从此成为他军事生涯中,必须抹去的最醒目污点和最危险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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