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万般皆是错

  陆照雪穿着月白绫罗里衣，衣带松垮地垂在一旁，她呼吸轻缓。

  此刻的她斜倚在软榻上，乌黑的发如瀑布般散落在肩后，发梢还凝着未干的水珠。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榻边的花纹，眼底是一片茫然的发愣。

  好似她的魂魄还浸在方才温热的浴汤里，迟迟未归。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是精准地敲在她的心尖。

  不用看，她也知道来人是楚淮瑜。

  慌乱间，她赶紧敛了神色，迅速闭上眼睛。

  她将呼吸也刻意放得均匀绵长，装作已然熟睡的模样。

  “吱呀”一声，门被轻轻推开。

  楚淮瑜颀长的身影逆光而立，玄色龙袍上绣着的金线在微光中流转，自带一股迫人的威压。

  他目光扫过榻上的女人，视线骤然定格在她裸露的白皙脖颈处。

  他眼底瞬间染上几分欲色，却还是强压下了心中的那份躁动。

  随后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放回床榻上，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沉声吩咐魏公公道：“传太医过来。”

  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一番望闻问切后，躬身回话：“回陛下，贵妃娘娘身子并无大碍。

  只是内里亏空许久，所以才不见好转，反倒有日渐亏虚之势，日后还需好生静养，切不可再劳心伤神。”

  楚淮瑜沉默地听着，面容被屋内的阴影遮了大半，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他挥了挥手，示意太医退下。

  而后他便在榻边的座椅上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陆照雪的脸上。

  那眼神复杂难辨，有晦暗的隐忍，有莫名的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担忧。

  陆照雪本是一心装睡，可连日来的劳神加上浴后的慵懒，竟真的抵挡不住睡意，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是被门外魏公公的声音唤醒的。

  “陛下，皇后娘娘已被监禁于冷宫，只是她现在哭闹不止，非要吵着见陛下一面，还请陛下示下。”

  “嗯。”楚淮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

  随后他缓缓起身，临走前又深深看了陆照雪一眼，那眼神里似有千言万语。

  最终却也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随即转身大步离去。

  殿门被轻轻合上，陆照雪猛地睁开眼睛。

  此刻她的心头满是疑惑。

  杜娴月被打入冷宫监禁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没过多久，海棠和陆照星一起端着汤药走了进来。

  两人凑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边说还止不住地摇头叹气。

  陆照雪掀开锦被下床，走到她们跟前轻声问道：“出什么事了？方才我好像听到皇后娘娘被打入冷宫了？”

  海棠见她醒来，连忙回话道：“娘娘，您没有听错，陛下他要废后！”

  “废后……”陆照雪怔在原地，脑海里一片空白，许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娘娘，您还不知道吧？”

  海棠补充道:“听说是因为皇后娘娘的哥哥小杜将军，今日在祭祖大典上……谋反……”

  “谋反？”陆照雪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杜家是开国功臣，世代忠良，怎么会突然造反呢？

  只怕是被楚淮瑜一步步逼得谋反了吧。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脑海中回想起当年楚淮瑜迎娶杜娴月时的情景。

  那时他娶了杜家的嫡女杜娴月，婚后几年都未曾再纳过旁人，对杜娴月极尽宠爱。

  引得整个大周朝的女子都艳羡不已。

  世人皆道他们二人是佳偶天成。

  如今看来，那不过是一扬精心编织的骗局罢了……

  楚淮瑜对杜娴月所谓的宠爱，不过是看在杜家手握兵权的份上，杜娴月不过是他稳固朝政的筹码而已。

  如今他已一步步蚕食了杜家，褫夺了杜家的军权，杜娴月便也没了利用价值。

  陆照雪觉得，所有爱慕上楚淮瑜的女人，都没有好下扬。

  因为这个人，压根就没有心。

  “娘娘，您……是在为皇后娘娘惋惜吗？”

  海棠端来一盘精致的点心，歪着脑袋，一脸不解地问道。

  陆照雪淡然一笑，眼底却没有丝毫的温度。

  她怎么可能会为杜娴月惋惜？

  比起杜家，陆家的下扬可要惨得多。

  她名声尽毁，背负着“一女侍二夫”的骂名，妹妹被退亲后整日疯疯癫癫，父亲惨死，母亲自尽……

  她所承受的痛苦，可远比杜娴月多得多。

  “你们俩在外面可千万莫要胡言乱语，这宫里人多口杂，仔细被旁人听了去。”陆照雪轻声叮嘱道。

  海棠与陆照星连忙乖巧地点了点头，表示不会再议论此事。

  到了晚膳时分，陆照雪正吩咐海棠传膳时，却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回话。

  “娘娘，陛下稍后会过来用膳，让您稍作等待。”

  陆照雪无奈，只好先让海棠先端来一碟藕粉桂花糖糕，暂且垫垫肚子。

  ——

  此时的冷宫内，杜娴月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曾经美丽精致的面容里早已没了往日的骄纵。

  她死死拽着楚淮瑜的衣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哽咽道：

  “陛下，臣妾真的不知道父兄的所作所为，求陛下饶了杜家，饶了臣妾吧……”

  “杜娴月。”楚淮瑜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

  他缓缓俯下身朝她看去，眼眸中倒映着杜娴月梨花带雨的面容。

  可他的眼里却没有一丝怜悯。

  杜娴月以为他动了恻隐之心，连忙挤出一抹讨好的笑容：“陛下……”

  “你哥哥大逆不道，按照本朝律法理应诛九族。”楚淮瑜的声音冷漠。

  “可朕看在杜老将军从龙有功的份上，才没有对杜家赶尽杀绝……

  而且你哥哥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行，已经向大理寺供出了杜老将军多年前私藏兵器的旧案。”

  杜娴月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唇瓣剧烈地抖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她难以置信地迎上楚淮瑜的目光，看着他似笑非笑的模样，心中陡然一沉。

  杜娴月知道他并没有骗自己。

  她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喃喃自语：

  “不……不可能……我哥哥他不会这样做的。

  他怎么可能会背叛父亲，背叛杜家……”

  “你若不信，现在可以去大理寺与杜锋当面对质。”

  楚淮瑜揉了揉眉心，目光望向窗外。

  他忽然想，陆照雪现在该是等急了。

  楚淮瑜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就要离去，却被杜娴月死死拦住。

  她知道，楚淮瑜今日一走，她便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往后等待她的，只会是无穷无尽的冷宫岁月。

  她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楚淮瑜，声音带着最后的希冀：

  “可是陛下，臣妾是无辜的啊！

  臣妾这些年对您一往情深，对您的爱日月可鉴，您怎么能如此对待我呢？”

  “杜娴月，杜家犯的是诛九族的罪。”

  楚淮瑜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陛下……”

  杜娴月惨然一笑，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诛九族不过是借口，他真正想要的，是彻底铲除杜家这个心腹大患。

  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神色苍白如纸，却依旧不死心的问道：

  “陛下，您以前那么宠爱月儿，可为什么如今却这样对待月儿呢？”

  她心里早已隐隐有了答案，却还是不愿意相信。

  她还在奢望他能用一个谎言，来骗骗自己。

  楚淮瑜倏尔勾起唇角，露出一抹微乎其微的笑容。

  他此刻的面容依旧如她初见时那般耀眼，却再也让她生不出半分心动。

  杜娴月又恍惚间想起当年的宫宴。

  当时的楚淮瑜站在一众皇子中，身形挺拔，气宇轩昂，一眼便让她丢了心。

  那时杜家是不希望她嫁给皇室子弟的，可她却偏偏对楚淮瑜情根深种，非他不嫁。

  奈何楚淮瑜选妃时，选定的人是陆照雪，她悲痛欲绝，心如死灰。

  却没想到后来陆照雪与楚思衡有染的事传遍京城。

  楚淮瑜震怒之下与陆照雪解除婚约，转而迎娶了她。

  那时的她觉得自己是世间最幸福的女子，因为她终于嫁给了自己魂牵梦萦的爱人。

  可现在看来，她从一开始就走错了路。

  她不仅害了自己，还连累了整个杜家。

  “杜娴月，朕从未爱过你。”

  “从未。”

  楚淮瑜的声音冰冷刺骨，像一把利刃，狠狠刺穿了杜娴月最后的幻想。

  他那时娶杜娴月，不过是因为明武帝“临终”前的威胁，还有母后的步步紧逼。

  他纵是百般不愿，却也无可奈何。

  为了得到至高无上的帝王宝座，他必须妥协。

  这几年来，每每与杜娴月扮作举案齐眉，他都厌烦透顶。

  如今她既然没了利用价值，自然就不必再出现在他和陆照雪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