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什么是“宁静日”？

  在这二十五天里，整个开发区仿佛被罩进了一个巨大的隔音玻璃罩。警车不得鸣笛，工商不得上门，税务不得查账，甚至连环保局的监测车，只要靠近工业园区三公里范围，就会收到严厉的警告驱离。

  这就是赵富贵引以为傲的“企业宁静日”制度。

  他在大会小会上不止一次拍着胸脯宣称：“企业家是给我们下金蛋的母鸡，母鸡下蛋的时候最怕惊吓。谁要是敢在宁静日去打扰企业，那就是跟静海的GDP过不去，就是跟我赵富贵过不去。”

  上午九点，管委会大厅。

  陈规盯着桌上那部红色的举报电话，它刚刚响过一声，随即挂断。

  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录音，经过了变声处理，听起来像个被捏住嗓子的鸭子：“天恒化工，排污口在地下，今天开闸。”

  “崔泽。”陈规把录音笔扔过去。

  “收到，老板。”崔泽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跳动，“追踪不到源头，是网络虚拟号，服务器在境外。但根据背景噪音分析，有高压泵启动的低频震动声，确实是重工业环境。”

  陈规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那枚党徽在胸前正得没有任何偏差。

  “钱为民，带上执法记录仪。孙毅，开车。”

  “好嘞！”孙毅一把抄起桌上的车钥匙，还有那根他最顺手的黑色橡胶棍，“早就看那帮冒黑烟的烟囱不顺眼了，这几天憋得老子手痒。”

  那辆伤痕累累的奥迪A6再次发出沉闷的咆哮，冲出了管委会大院。

  然而，车子刚开到通往北部重工业园区的必经路口，就被一排红白相间的拒马拦住了。

  路障后面，站着七八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领头的是个梳着大背头的中年人，正拿着保温杯，悠闲地看着被堵在路口的一长串车辆。

  静海区招商局局长，王兆才。

  看到奥迪车，王兆才慢悠悠地走了过来，敲了敲车窗。

  “哟，这不是陈副主任吗？”王兆才笑得满脸褶子，却并不把路障挪开，“今儿个风大，您不在办公室吹空调，跑这儿来吃灰？”

  “把路障挪开。”陈规坐在副驾驶，车窗降下一半，露出的半张脸冷得像块花岗岩。

  “那可不行。”王兆才夸张地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得四四方方的红头文件，在陈规面前抖了抖，“陈主任，您是新来的，可能不知道咱们静海的规矩。今儿是本月第三个‘宁静日’。根据区政府第18号文件，除了火警和急救，任何执法车辆不得进入园区。”

  他指了指身后那片烟囱林立的区域：“里面的老板们正在抓生产、赶订单，咱们做公仆的，得有眼力见儿，不能去添乱。”

  陈规接过那份文件，扫了一眼。

  【关于进一步优化营商环境，设立“企业宁静日”的实施意见】。

  落款是静海区人民政府，上面盖着鲜红的大印。

  “王局长。”陈规把文件平铺在膝盖上，“你觉得这份文件，大，还是法律大？”

  王兆才愣了一下，随即笑道：“陈主任，别上纲上线嘛。这是区里的特殊政策，省里也是默许的。咱们是为了经济发展，法律不外乎人情嘛。”

  “《中华人民共和国立法法》第八十条。”陈规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车窗，“地方政府规章不得设定减损公民、法人和其他组织权利或者增加其义务的规范。更无权限制上级行政机关依法行使职权。”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直刺王兆才的眼睛。

  “环保执法，依据的是《环境保护法》。安全检查，依据的是《安全生产法》。这两部都是国家基本法律。你拿一个区政府的红头文件，就想凌驾于国家法律之上，设立‘法外之地’？”

  王兆才脸色一变，收起了笑容：“陈规，你别跟我背法条。在静海，这就叫规矩！你要是硬闯，那就是破坏招商引资大局！这责任你担得起吗？那里面的外资企业要是投诉起来，连省长都要过问！”

  “担不起的是你们。”

  陈规拿起那份红头文件。

  “嘶啦——”

  清脆的撕裂声在安静的路口显得格外刺耳。

  王兆才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份被奉为“圣旨”的文件，在陈规手里变成了两半，然后是四半，最后变成了废纸屑。

  陈规松开手，纸屑随风飘散，落了一地。

  “林小白，拍照。”陈规指着地上的碎纸，“标题：静海区招商局阻碍国家机关依法执行公务。上传到省政务公开平台，抄送省人大法工委，申请对该违规文件进行备案审查。”

  “你……你敢撕红头文件？！”王兆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规的手指都在哆嗦，“你这是政治错误！我要向赵主任汇报！”

  “汇报？”陈规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十点零五分。根据《公务员法》，你现在应该在岗位上履行招商职责，而不是在这里充当违规企业的看门狗。”

  他转头看向驾驶座。

  “孙毅。”

  “在！”孙毅早就按捺不住了，脚尖在油门上轰了两下。

  “打开警报。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第五十三条，执行紧急任务的警车、消防车、救护车、工程救险车，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不受行驶路线、行驶方向、行驶速度和信号灯的限制。”

  陈规推了推眼镜，看着挡在前面的拒马。

  “冲过去。”

  “得嘞！坐稳了您呐！”

  孙毅猛地一拉警报器开关。

  “呜——哇——呜——哇——”

  刺耳的警笛声瞬间炸响，红蓝爆闪灯在奥迪车顶疯狂闪烁。

  孙毅挂挡、松离合、地板油，动作一气呵成。

  奥迪车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路障直直撞去。

  “妈呀！”王兆才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路边草丛里扑去。那几个看守路障的工作人员更是作鸟兽散。

  “砰！咔嚓！”

  原本看似坚固的木质拒马，在奥迪车加装的前防撞钢梁面前脆弱得像根牙签，瞬间断裂飞溅。

  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碾过满地的木屑和那个写着“宁静日禁止入内”的告示牌，扬长而去。

  后视镜里，王兆才从草丛里爬出来，灰头土脸，手里还攥着那个保温杯，呆呆地看着远去的车尾灯，像个被抛弃的小丑。

  车内，钱为民紧紧抓着扶手，脸色煞白：“主任……这……这会不会太激进了？那毕竟是招商局长……”

  “激进？”陈规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工业园区，空气中已经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酸臭味。

  “如果守法被视为激进，那这个世界才真正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