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野火

  太后半倚在贵妃榻上，一头乌发如云般散落肩头，她闭着眼，眉间微蹙，一名宫女正跪在榻边，按揉着她的太阳穴。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太监低声通传：“太后娘娘，永嘉郡主来了。”

  太后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嗯’，眼皮轻抬，又很快闭上。

  余光里，一道窈窕倩影已盈盈而入。

  永嘉郡主行至榻前，敛衽深深下拜，婉转道：“永嘉给皇姑母请安。”

  太后这才缓缓睁眼，声音带着一丝刚醒般的慵懒：“起来吧。”

  她顿了顿，眸光在永嘉郡主身上一扫：

  “瞧着步履都比往日轻快些……不就是去了一趟陆家？何事这般高兴？”

  “皇姑母惯会打趣永嘉。”

  她声音轻软，娇嗔道：“陆家只是循了旧例前去拜访，有什么可高兴的？永嘉是见着皇姑母，心里高兴。”

  太后从鼻子里轻哼一声，语气却听不出喜怒：

  “这话是你打量着哄我呢，哀家可不信。你一个正待年华的姑娘，眼角眉梢的喜色藏都藏不住，哪是我这个老婆子的功劳。”

  永嘉面带羞赧，自责道：

  “皇姑母这是觉得永嘉近日来您这儿少了，提醒永嘉呢。永嘉知错，往后定当时常来陪您说话解闷。”

  太后仍闭着眼，唇角已染上笑意：

  “姑娘大了，心啊，自然就跟着人家跑了。留是留不住的……只能由你去了。”

  说话间，宫女已捧来一个填漆剔红的妆奁，从中取出一把温润的玉篦。

  永嘉极自然地伸手接过，起身上前，接替了宫女的位置，半跪在榻边，动作轻柔地开始为太后梳理那一头长发。

  永嘉一边梳着，一边担忧地问道：“皇姑母，为何此时篦头？可是……又头疼了？”

  太后却未回答。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铜镜中自己模糊的影像上，唇角还是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永嘉。”

  她忽然开口，似是闲谈：“你来说说，哀家这张面容……长得如何？”

  永嘉握着玉篦的手微微一顿，顺着太后的目光望去。

  镜中之人已不再年轻却依旧雍容，却可以想见，盛年时必是姿容绝代，风华慑人。

  若非如此，当年在先帝后宫中，她如何能令先帝力排众议，废了元皇后，将她扶上凤位？

  心思电转间，永嘉已绽开笑容，话语如浸了蜜的珠串流出：

  “若单论皮相骨肉，皇姑母的容貌是‘有画难描雅态，无花可比芳容’。便是如今，这通身的气度风华，也是六宫无匹的。”

  她稍作停顿，目光变得更专注，仿佛在仔细端详：

  “若论骨相气运，皇姑母天庭饱满光润，地阁丰隆端方……这乃是书中所载，最典型不过的凤翔九天、贵不可言之相，后福更是无穷。”

  太后听着，唇角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却透出几分难以捉摸的淡嘲。

  “哀家一个深宫妇人，坐到太后之位，于女人而言，已是富贵荣华之巅了。还能有什么‘后福’？”

  暖阁内静了一瞬。

  太后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数十年的光阴，回到了那个决定她一生的午后。

  忽然将话锋一转：“记得哀家当年入宫选秀女的时候，家里费尽心思打听，得知当时的皇后，也就是元皇后，她最不喜大额头的女人。”

  她抬手轻轻拂过额头，语气里掺入一丝刻意的烦恼：

  “于是我在妆容上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刘海儿蓄得那样长，厚厚地盖着，生怕露出一星半点。可你猜怎么着？”

  永嘉她顺着话意，适时地微微摇头，脸上露出疑惑与倾听的神色。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自嘲道：“偏偏到了选秀那日，天公不作美，一阵大风，我就原形毕露了。”

  永嘉手上动作却依旧平稳，只抬起眼，眸中盛满好奇，轻声追问：“那……后来呢？”

  太后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多少温度，她换上刻意威严的语调：

  “当时先皇后看着我说，‘方额广颐……你的野心，不小啊。’”

  永嘉呼吸微窒，她没敢再追问，只是继续梳理着太后的长发，静待下文。

  太后果然继续道，语气恢复了平淡，却更耐人寻味：

  “我当时吓坏了，结结巴巴地说，‘皇后娘娘恕罪……您看，这世上，哪个真正的野心家，会把野心写在脸上啊？不藏的野心也就是颗供人玩笑的童心罢了。’”

  永嘉郡主心头一沉，面上却未露分毫。

  太后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皇后笑了，我呢，就陪着傻笑，一身冷汗，里衣都湿透了。”

  永嘉郡主的目光重新投向面前的铜镜，镜中映出太后嘴角意味深长的笑意，也映出她依旧从容的神色。

  只有她自己知道，后背已渗出冷汗。

  显宁别苑，藏书阁。

  入夜，永嘉郡主才拢紧暗纹披风，避开侍卫，快步踏入藏书阁，她借着月光绕过书架，踩过木梯，直奔三楼暗阁。

  暗阁门藏在书架后，永嘉刚推开缝隙，门后便骤然传来一道强劲的力道——

  一只温热的大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拽了进去！

  男子背墙而立，手臂圈住她的腰，将她贴得极近，龙涎香的气息裹着温热拂过她耳尖。

  “怎么来的这样迟？”

  男子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话音刚落，他扣在她腰间的手便顺着衣料向上滑去，一把扯开衣领，月光漏进一缕，映得她肩头雪白。

  永嘉的手掌抵在他的身前，指尖轻轻推着他的胸膛，看似在抗拒，腰肢却不自觉地扭动起来，声音里裹着蜜似的，轻佻又勾人：

  “陛下哥哥这是等急了？”

  正是少年天子裴渊。

  裴渊的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她泛着水光的眸中，只觉得心口又痒又烫。他利落剥开她裙摆系带，随即大掌在她后腰猛地一紧，将她向上提了几分。

  “试试力度？”

  他低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垂，声音里满是引诱，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又掺着几分帝王的霸道。

  永嘉的脸颊瞬间红透，像熟透的樱桃。她抬起手，轻轻捶在他的心口。

  裴渊被她这副模样勾得心头火起，低头咬她耳朵，声音蛊惑，指引她黑暗中探去。

  未及目的，他突然翻身将她抵在墙上，后背撞得她轻呼出声。

  一声轻呼点燃了裴渊的急切，他低头覆上她的唇，霸道又灼热。

  昏暗灯影里，烛火摇曳，压抑的莺声从永嘉齿间溢出，混着裴渊低沉的喘息，在暗阁里不断回荡。

  山盟海誓，依稀耳中。

  而这野火点着的，不止暗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