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陆府

  马车外愈行愈静，最终停在一座凝重孤峭的门楼前。

  阿福上前叩响门环。

  侧门打开一道缝，门房半张脸隐在暗处，眼风扫过，连腰都未弯：

  “来者何人？”

  “镇北将军府小姐，奉太后懿旨求见丞相大人。”阿福递上名帖。

  那人指尖拈过名帖，草草一瞥：“候着。”

  随即合门掩声，将一行人晾在风里。

  足过两盏茶功夫，门扉再启。

  一位衣着齐整的嬷嬷立在阶上，她依礼微屈膝：“老奴钱氏，劳小姐久候。老爷未归，夫人正静修。且随老奴来。”

  门外静候着一顶青竹轿，两个衣帽周全的小厮垂手侍立。轿子做工虽精，形制却透着几分随性。

  嬷嬷淡声吩咐："公子尚未回府，你们先将凌姑娘的行李抬了来。"

  凌豆蔻眼波微动——这竟是陆季元平日在府中代步的物件。

  她几乎能想见那人斜倚轿中的模样：深陷椅背，双腿闲适地舒展，睥睨着眼前的一切，带着与生俱来的的孤傲与警觉。

  陆季元都如此排扬，丞相该有何等威势？

  她抬头望了望天，四方天幕扣在院墙之上，如一口琉璃井，仿佛这方天空也是圈养的一般。

  奇怪的是，在旷野苍穹自由无垠的边城，她虽如一粒沙，却从未像此刻一样觉得自己渺小……

  或许在这里，本就没有"凌豆蔻"，唯有依附于父亲名讳的——"凌将军之女"。

  嬷嬷引三人从角门入府，一路顺着僻静的游廊向府内深入。

  廊外假山攀柏、曲水环阁，景致虽精，却始终窥不见前厅主院的气象。

  偶遇洒扫递物的丫鬟小厮，那些偷偷打量的目光如芒在背，有审视与好奇，却无恭敬。

  穿过几重九曲回廊，连素来活泼的小碟都在心里嘀咕起来，一向沉稳的阿福也不禁频频四顾，眉头越皱越紧。

  正当二人皆已记不清转了多少个弯时，钱嬷嬷终于在一处僻静院落前停了。

  凌豆蔻抬头，青砖黛瓦、流檐翘角，院门上悬着一块旧匾，上书“听竹苑”三字。

  “凌小姐，就是这里了。”

  钱嬷嬷推开院门，对这清寂异常的安排，交代一二：

  “府中正院皆已有主，暂且委屈小姐在此歇息。一应物什都已备齐，若有短缺，可告知老奴。”

  凌豆蔻侧首，向小碟递了个眼色。

  小碟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锦囊，上前一步，脸上堆着笑容：“有劳嬷嬷引路。这是我家小姐的一点心意，请嬷嬷喝茶。”

  锦囊中约莫二两碎银，是凌豆蔻精心斟酌过的分量。

  足够表达善意，又不至显得刻意逢迎。

  钱嬷嬷的目光在锦囊上轻轻一顿。

  她并未立即去接，而是先转向凌豆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小姐客气了。老奴不过是尽分内之责，当不得赏。”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守着丞相府管事的体面，又叫人挑不出错处。

  凌豆蔻浅笑莞尔：“嬷嬷不必推辞。我初来乍到，往后少不得要劳烦您打点。这点心意，就当是提前谢过了。”

  一番推让，钱嬷嬷这才伸出双手接过锦囊。指尖触到银两分量时，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旋即又恢复成一潭静水。

  “既然如此，老奴便愧领了。”

  她将锦囊纳入袖中，语气较先前缓和些许：“小姐舟车劳顿，且先歇息。晚些时候会有人送热水和午膳过来，若需什么，让春杏来寻老奴便是。”

  那丫鬟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着府里最低等丫鬟的青色布衣，一直怯怯跟在末尾。

  此刻被点到名，慌忙上前福身行礼。

  "奴婢春杏，见过小姐。"

  凌豆蔻微微颔首："有劳嬷嬷费心安排。"

  钱嬷嬷再行一礼，转身离去。待院门轻轻合拢，脚步声渐远，这方天地终只剩主仆三人。连日来紧绷的弦似乎才稍稍一松，深宅大院带来的无形压力便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这位嬷嬷，好生威严。”小碟凑在凌豆蔻耳边低语，“连接赏钱都端着这般架势。”

  凌豆蔻望向门扉上斑驳的铜环，神色平静如深潭：

  “虚名体面不妨让与旁人，目的达成才要紧。左右她收了银子，往后不为难我们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