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作者:午时雨
  秦知宜发出疑问的那一长声“咦——”。

  毫不夸张,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越是聪明的人,越觉得此时她是最不该开口的那一个。

  侯夫人正气着,又忙着忧心忡忡地担心她中了别人的圈套。

  三夫人赵氏打的旗号是担心世子的子嗣,这与侯府而言是头等大事。

  即使老夫人和她都喜欢她,可秦知宜若当场拒绝,便是与这件事成了对立面。

  再喜欢她也向不了她。

  秦知宜将专为翁荣打造的璎珞取出来,悉心涂上少量的橙花油,为绿松石保水。

  这些秦色浅淡,近乎偏向天水碧的绿松石都是少见的淡色松石。绿松石产量不少,但是秦知宜凑够这二十六颗秦色相近的蛋面石,还是费了一番功夫。

  翁荣气质清丽、审美雅致,喜爱内敛又有韵味的物品,无关价值。送礼物要投其所好,秦知宜准备的这串璎珞不仅符合她的喜好,还很特别。市面上少见用绿松石做璎珞的。女子所戴璎珞或者项圈,饰物多为珍珠玉石、玛瑙宝石等,秦知宜想着,若她能找到翁荣,将它送给她,她应当会很欢喜。

  她一边收拾着礼物,亲自擦拭装载璎珞的黄花梨雕纹木匣,听连翘讲述今日上午出门办事的过程。

  连翘今年不过十一岁,尚在总角。但她自娘胎里就带着几分机灵,人聪明,口齿利落。跟在秦知宜身边,识了字又读过书,之前在秦府是出了名的厉害小人儿。

  昨天晌午,正是她呵斥两个烧水婆子不专心。

  “姑娘,我和赵妈妈把内城都跑了个遍,一路打听,找到两家翁姓官邸。一位住在城南边上,翰林学士。另一位可了不得了,官至宰辅侍郎兼工部尚书,要是翁家姑娘家中如此显赫,我们姑娘在京里就有靠山了!”

  正收拾着行李的丫鬟们听闻连翘的话,都停下手中动作,难掩激动。

  秦知宜怔了怔,握着帕子的手也顿住。

  平心而论,秦知宜想寻旧友,既是为了排遣独自在京中的寂寞,也是存在几分私心的,这不能否认。多个朋友多条路,如果要说找翁荣什么都不图,那是假话。

  只不过,秦知宜的心理,还不到连翘说的“找靠山”这么贪心,她也没设想过,翁荣的身份是怎样的。

  “你们辛苦了,明天早些叫我起来,辰时初出发去登门递帖。”秦知宜将璎珞妥善放好,关闭木匣扣上锁扣,又嘱咐赵妈妈道,“嬷嬷,劳你安排人替我租个小轿去,京里人多,马车出门太不方便。”

  她派人去找,只是为了先确认翁家的住址,真要去寻人,还是自己亲自登门拜访更有诚意。若让下人随便去人家府上问,府中有没有叫翁荣的姑娘,未免太草率。所以秦知宜早就打算好了,寻着翁家之后,她带着帖子和礼物再去询问,若找着了人,可直接让门房将拜帖和见面礼送到后院去。不说秦知宜的名头有没有大到人尽皆知,就是今日上午,也没见翁家三公子出现过,可能不爱凑热闹,早与一群文人学士去林中踏青作诗去了。

  涉及到翁荣的哥哥,秦知宜没随意揣测,但她也很好奇,因此和翁荣商量:“能问问他是何缘由吗?”

  翁荣说过,方才身边来了人不方便盘问,所以她先紧着过来告诉秦知宜这件事,看她什么猜测,有无旧故。既然秦知宜没有,那只能找三哥要缘由了。她点头道:“我待会儿问他。只是,我这三哥向来醉心学问,沉默寡言惯了,他竟问我‘你那豫州来的朋友,最近和秦家姑娘都发生了什么事’。”

  这就更奇怪了。

  秦知宜犹疑猜测:“翁三公子与秦家姑娘……”

  翁荣断然否定:“不应当,我三哥最不喜跋扈泼辣的女子。”

  越分析越是觉得离奇,翁荣回头望了望,轻拍秦知宜的手腕:“你等着,待我问清楚了再来告诉你。”秦知宜点头应,“应当是有缘由的,或许是帮别人问的。”

  她倒不着急,就算翁三公子因为秦相宜来盘问,有翁荣在中间,翁家人不会为难她。

  翁荣回了雅间,秦知宜站在原地,望向翁家人所在之处沉思。她方才去向翁夫人问好时,也与翁家人草草见了一面,但因为不能失礼所以并未细看。她不记得翁霁面貌,只模糊留了个印象。

  他身形颀长,气质清雅如琼枝玉树,人淡淡的。秦知宜笼统见过翁家众人时,他也并未开口。

  越是分析,秦知宜越觉得,翁霁不应该是出于自身的原因问的。最大可能,是旁人见翁荣与她走得近,所以托了翁霁来问。从前听翁荣提起她这个文采斐然出类拔萃的哥哥,秦知宜都下意识觉得自己与这种文曲星下凡的清贵郎君没什么关系。

  正巧,她思考完毕,秦淙也来唤她回房去。秦知宜便把这事先放下了,只等翁荣问出答案来告诉她就好。

  京中这些远近闻名的大酒楼,各有各的特色。说楽锦楼是雅致珍稀,太丰楼便是大气奢靡。送上的这些菜,盛放在特制的餐盘上,占位宽阔,菜肴如画。将熊掌做成山水,鳜鱼做成腾蛟。

  让人下筷都有种亵渎感。

  饭到末尾,酒饱饭足时,窗外依稀传来乐声。围坐饭桌的人只需回头,便可透过矮窗看到从远处走来的花神游行队列。

  据郑云淑介绍,为了确保全城都能观赏到游行,有六家乐坊被授予了扮花神的资格,六支花神游行队同一时间从不同方位出发。因此只要在皇城主道上,时间到了都能看到游行。

  秦知宜站起来离座,来到窗边看得仔细。

  十二花神各有各的美,从头饰到服侍都特别制作,与对应的花相关,这是平时见不到的特殊妆扮。寻常人若扮成这样是会怪异的,因此只有花朝节能看到。

  花朝节这天,秦知宜从小就最期盼看花神游街,欣赏自然、风俗与文艺融洽结合。

  郑云淑来到她身边,也静静欣赏。她侧头看向秦知宜时,看到她的专注,以及沉浸的眼神流露的陶醉与着迷,感受到了秦知宜对于“美”的热爱。

  再联想她要嫁入高门的志向,郑云淑越来越能懂,秦知宜所求,并非寻常人以为的荣华富贵,她是在追求能够极尽所能享受世间美好事务的权力。

  这世上精工巧艺尽奢尽美之物,除了送进宫里的御供,余下的,按照权贵阶梯,一级一级,皆为上层垄获。秦家如此富贵,已是凤毛麟角,但仅有钱两也不足。

  底蕴深厚的世家勋贵所积攒的御赐尊品,或是前朝传下的历史悠远的瑰宝,远非钱能买到的。若能观赏、能触摸,对于秦知宜这样衷爱世间之美的人来说,在人间活一遭,也不虚此行。

  待游行车队驶到太丰楼前,翁荣带着丫鬟来了秦知宜她们这间厢房一起看。

  此时,太丰楼下街道两边已经挤满了人。从下面向上望,也能看到酒楼外层的露台上空无一隙,里外里两三层人。只有雅间的窗边是宽松的。贵人们安静看着下方,间或耳语两句。

  多亏了翁荣,秦知宜她们一家子才能在视野大好处欣赏游行。见翁荣过来,秦夫人和郑氏都对她格外客气。

  翁荣来找秦知宜,是来和她一起看游行说话的,不过最主要的,还是先前两人说的那事。

  三位姑娘站在一起,秦知宜被一左一右夹在中间,两位夫人看到三个小辈亲密相处的背影,都是一脸欣慰。并未注意她们在说什么悄悄话。

  翁荣和秦郑两家人娴静地打完招呼,待转过身面朝大街,神情霎时变得丰富,她压低声音,口吻急促:“臻臻,是谢世子!是谢世子让我三哥问的。”

  谢晏?

  第一时间,秦知宜并未像翁荣这样情绪高涨,她甚至觉得其中有猫腻。找旁人来打听她,怎么想也不像那位的行事。尽管她并不认识谢晏,甚至也没注意到他的外貌如何,但她听那群姑娘们的描述,谢晏不像是背后差人来打听她的人。

  “真是他吗?”秦知宜不由发问。

  翁荣点头:“三哥说,有人找他,说是因为你和陆知燕闹不快,听闻你是外地人士,所以谢世子想知道你来京之后都发生了什么,跟谁有过节。”

  秦知宜敏锐捕捉到“有人找他”四个字,在这句话里并没有用“谢世子找他”的说法,证明找到翁三公子的人并非谢晏本人。

  不过秦知宜并未追问翁荣细节。一则,翁荣并没发现这其中的蹊跷,所以如果问她,她还得再去问她哥哥。二则,是谁问的好像也不重要。总归是认识谢晏的人,才会做出这种事。是谢晏派别人打听也有可能。

  这件事,秦知宜她们三个意外一会儿也就没下文了。

  然而事实真相是如何呢?

  一个时辰前,来花神庙游玩的人陆陆续续下山返程。碰巧的是,秦少珩还真巧遇了翁霁那群书呆子。他还没忘记之前的好奇心,上前唤了翁三,把人带到远处。

  一番交代前情后,秦少珩没忘专程给谢晏挖坑。他嘱咐翁霁:“我帮谢晏问的,要是别人问起来,你就报他的名讳。”

  翁霁不像他们,有这么多花花肠子,他只是浅浅点头,一应都答应下来。

  后来,翁霁在给家妹讲述情况时,也并未说清缘由。他的心思不在的地方,任何事一应与他无关。翁荣没问,他便不会特地解释。

  因此,翁荣就这么被亲哥哥给蒙蔽了也不知情。转而以为秦知宜引起了谢晏的注意,还为此畅想了一番。

  更加不知情的郑云淑更为激动,猜想说:“是不是因为他不喜欢陆知燕,不喜欢她在诗笺上回的诗,阿宜指出来过后,恰巧就获得了他的好感?”

  已经察觉到不对劲的秦知宜是唯一清醒的。她没好意思打消朋友们的积极性,心想,原来郑云淑娴静的外表下,也掩藏着浪漫又不切实际的小女儿心思。如此天真单纯,秦知宜心想,往后她要好好保护她,不能被人随随便便地骗了去欺负。

  这件事,讨论了一番过后就不了了之了,因为秦知宜没有大做文章的意愿,就没有延伸出后续。

  下午,众人在酒楼吃茶闲聊度过,到了夜里,又有热闹夜市、放花灯等活动,休息沉寂了一段时间后,城中百姓恢复晏气,赶赴夜晚的繁华。

  夜市与早市多有区别。早市卖菜卖肉、吃喝玩较多,夜市除了有各色夜宵铺子,更有勾栏表演、戏班子卖艺,唱戏、木偶、皮影、杂耍等视觉盛宴。

  在放花灯的河边,还有各式纸灯、花灯铺子,灯火辉映,金澄连绵。

  因此夜里比白天还要更加热闹。

  秦知宜她们几个又与长辈们分开,几个年轻爱动的姑娘自己玩自己的,这里看看,那里凑一凑,只恨眼睛都不够用了。

  巧的是,三人因为要看皮影,从人多的大道换到小巷,抄近路穿行,穿过窄道后,来到有一大片空地的景阳门前,意外看到这里围了一片地出来,弄成了蹴鞠场。

  正在场中激烈竞技的,赫然是以谢晏为首的贵公子们。

  三人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因为场地有限,这夜里蹴鞠与平时的蹴鞠微有区别,平时只能用脚踢,但是这夜鞠,既是没有球门的“白打”,也是可以用身体各部位碰鞠球的“花弄”。

  观赏性比正经的蹴鞠升了好几个台阶不止。

  公子哥们传球投入,周围看热闹的围得水泄不通。寻常没有练过的人玩“花弄”毫无章法,连玩杂耍的猴儿都不如。但这群日日习武骑射,身法过硬的贵公子,能玩出许多让人眼前一亮的花样来。

  皮影戏常常能看见,高门子弟免费的鞠球表演却千载难逢。更何况还有谢晏在场。秦知宜她们几个好不容易找到一处有人离开后留下来的空隙,一点一点挪到前面,就听见有人高喊一句。

  “谢晏,你行不行啊!”秦知宜沐浴的过程之繁琐,给郑氏留下来送热水的两个婆子看了好大一场稀罕事。

  这两位粗使婆子虽是谢府从牙行买来的,却不是没见过世面,但从未见过谁家洗澡像秦家这样讲究。

  首先是“洗水”。

  因为贵客远道而来,亟待洗漱,送到厢房的有烧热了的水和井里打的凉水。婆子将水送到厢房檐廊下,却不见秦知宜身边的奴仆将水抬进屋内。

  她们从屋里拿出一托盘物件,其上放着锦盒、软纱布、几只瓷瓶,还有一个用竹丝编的,孔洞细密的竹筛。

  丫鬟将软纱布垫在竹筛上,一层叠一层,铺了三层才作罢。随后,将锦盒内白灰色的细粉倒在竹筛内铺平。

  那不知是什么粉末的东西打磨得细腻,细看还有温润的溢光流转。一婆子好奇问了句那是什么东西,丫鬟答:“打磨的珍珠粉混的葵花草木灰。”

  正当婆子以为那珍珠粉是用作护肤,拿来涂抹身体之时,一名丫鬟抱了个水盆出来,两人一起,将水桶里的凉水慢慢倒在竹筛里,水沥沥流过,落在木盆里,呈略浑浊的奶白色。

  婆子瞪大双眼:“天娘诶——怎的这么糟蹋珍珠粉?那这水就直接用来洗澡?”

  清露抿唇一笑:“怎能呢?还要再沉一沉,取上层清水用。”随后端着木盆进了房里。

  两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吃惊得说不出话。两人本以为混了珍珠粉在水里是娇小姐作养肤用的,按照丫鬟这说法,珍珠粉沉淀到底下,岂不就白白浪费了?

  如此铺张做派,真是令人咋舌。

  早听闻秦家富贵,可寻常人没见识过,挖空脑袋,也想象不出富贵人家日常衣食住行如何精细,如何奢靡。现在见到世面,只叹人各有命,有如云泥。

  成色普通的一斛珠也得有个六七十两银,秦家姑娘沐浴一次,恐怕就要用去一石珍珠磨的粉,如此奢靡,普通人家怎么供养得起?两婆子开了眼,又围着往热水里倒精油的小丫鬟问洗水有何用处。

  小丫鬟顾着做事,三言两语解释:“滤过的水更软和亲肤。”她收起瓶子,往托盘上脆脆一放,头也不回,“烦请两位妈妈动作利落些,待会儿得用不少水呢。”

  一个不过十岁出头的黄毛丫头,如此有脾性,谢府的两位仆妇并未觉得失礼,反倒更高看秦家这位未出阁的姑娘一眼。

  手底下的人能干厉害,身为主子的更不会差。

  门外门里都在紧着时间忙碌,洗好的水被送到里屋偏厅,由两道四扇曲屏围着隔开的沐浴处。因为怕着了寒凉气,一面还摆了两个大炭炉取暖。

  秦知宜习惯先洗发再沐浴,下人们在准备沐浴用水,她先卧在美人榻上,只将松散后的发丝全隔开。桑荷用粗如小指的牛角梳为她通头,待梳满九十九下,才浇水湿发。

  用洗发香膏三搓三洗之后,要用帕子将水吸干,给半干的乌发揉上一小捧桂花精油,十指梳理,直到精油完全浸润每一缕发丝。

  秦知宜用的桂花精油非同寻常。用来萃取的桂花,是要在立秋的第一日采摘并未绽开的金桂骨朵。在此之前,从桂花出苞到采摘,不能有任何雨水,因雨水性寒多湿,哪怕一丝沾染到制精油的花朵也不行。

  除此之外,精油中还添加了侧柏、何首乌等,每一样也都是同理。每一年制精油的这些原料能不能得来,全靠天公作美。如碰上某年有雨的,去外地收取未必赶得及。

  也就是秦府堆金积玉,又对这唯一一个女儿百般疼宠,才会在这等不起眼的小事上耗劳不尽。

  桑荷将精油涂好后,早有小丫鬟备好装了熏香和碳火的花枝纹镂空鎏金球,再隔着丝绸包裹秦知宜的长发,用低低的温度烘干。

  待发丝干透,根根松软分明如流瀑,用两支顶好的绿檀木簪将青丝挽成髻,秦知宜这才入水沐浴。

  头顶洁净后人会轻松许多,这时再沐浴,被温暖馨香的热水包裹,是一种享受。秦知宜喜欢沐浴,因此对水质和香料的要求极高。

  来京途中,她也曾在客栈落脚沐浴,只不过多少不如在家中时方便,偶尔间隔几日,格外难熬。

  洗完之后,丫鬟们会帮秦知宜从脖颈到脚趾,依次涂上三种养肤之物,有稀乳、膏脂、香粉,分别有润肤滋养、白皙芳香之效。一边涂一边按揉身体,舒神解乏。

  从梳发到沐浴完毕,最少都需要一个时辰,这一通完毕后,先前还淡然无味的室内已满是馨香。

  这天下午,将带来京中的一应事务都规制好,明日需要穿的用的也都备好后,夜幕昏黑过后,秦知宜早早梳洗完毕,上床入睡。

  秦知宜爱美,讲究颇多,一般没什么要事的平常,她都命人闭门剪烛,早早卧榻。即使睡不着,也要闭着眼睛冥想。夜里光线昏暗,做什么事都费眼睛,倒不如闭目养神,排解一天的劳累。

  另外,睡觉可安神补气,养胆滋阴,早睡已是她养了好几年的习惯。她住的院子房屋,一到了天黑就静悄悄的。秦家人都已经习惯了。

  翌日,晴光大好。郑氏着人来邀秦夫人一同用早膳时,秦知宜人已经出门了。

  其实寻常来说,给客人分了独立的院子,有独立的私密性,可以去大厨房取膳,各吃各的。不过郑氏与秦氏投缘,说得上话,家里有客一起用饭显得热闹也亲近。

  再者,谢秉安入宫参朝,秦父出门办事,秦淙要去书院,家里只有女眷和幼子,聚在一起也好打发时间。

  见来的只有秦夫人,郑氏好心问一句:“臻臻呢?莫不是还没起床呢?”

  站在一侧的郑云淑向秦夫人身后看了看,果真没看见秦知宜,也没有她身边的丫鬟。她松一口气,却又有点淡淡的怅然。

  谢氏知道女儿出门做什么去了,不过事情还没结果,不需要交代得太清楚,所以她只是笼统答复:“我们吃,不管她。她从前有个旧友,也是京中人士,出门寻人家顽去了。”

  郑氏点点头,说着“姑娘家就是有二三好友才好”便招呼秦夫人入座用饭。

  一旁的郑云淑听闻秦知宜在京中有旧识,手里整着衣衫入座,眼睛落在膳食上,却不见神采。她默默地在想,秦知宜自幼在豫州长大,竟也有京中的朋友。刚来京中就寻人玩耍,想必是关系极要好的。

  可见秦知宜朋友之多,关系之广。

  郑云淑愣神想着,她那样活泼的人,朋友多是应当的。

  另一头,早早出门的秦知宜带着丫鬟们,在外面食铺吃了一碗鸡汤浇头面算作早饭。连翘说城南的翁家更近,她命抬轿的小厮先往城南去。

  过午不拜,秦知宜要赶在午时前将拜帖递上去,如果城南那家不对,往另一家去得留出足够的时间。

  大致在辰时末,小轿停在翁家宅院所在的巷口。

  秦知宜在丫鬟的搀扶下迈步下轿,端着拜帖走近,撞响门钹。这院子不大,四四方方的,门头牌匾只是挂了写有大字的寻常木匾,上书“翁宅”二字。以这家家主的地位,宅院尚不能称之为“府”。

  来往的男女老少都忍不住对秦知宜投来探究的目光,因为这寻常街巷里,少见像秦知宜这样干净贵气的精致人儿。

  秦知宜第一次敲门后隔了许久都没反应,又敲了第二次,这次从院里传来缥缈的呼和回应。

  等了几息后,一位老妈妈打开门探头出来,上下扫量秦知宜:“哪家的?”

  “冒昧叨扰了,请问府上有没有一位姑娘,名唤翁荣?”秦知宜一双手举起拜帖,如果老妈妈答有,她就递上帖子。

  这帖子,秦知宜写了两份一样的。免得第一个递上去又不是,手里就没了。虽说京城里的两户翁家有两个同名的人几乎不可能,但秦知宜办事向来周到,哪怕有一隙的空缺,她也得提前补上。

  那老妈妈一头雾水,本打算直接闭门不理,看了秦知宜两眼,心又软了,说一句“没有,你去别处问”才关上门。

  看来只有再去问问第二家翁姓官邸。

  重新乘上轿,本觉得有信心能找到翁荣的秦知宜,在经历第一次后,忽然没什么把握了。

  只知道姓名就想找人谈何容易,万一翁家在京城并不是官宦之家,又万一住在外城呢?觉得翁家有底蕴,也只是秦知宜自己的推测罢了。

  按下心中担忧,秦知宜将拜帖放好压平,免得折损花笺。不论如何,只有先去找一找才知道,担心无用。

  小轿大致行路三刻钟之后,才来到城东。

  再次从轿中走下来,秦知宜感觉眼前好似换了一方天地。大道宽敞,院墙高耸,人置于路边,错觉好似个子都矮了一截。

  她来到翁家正门前,视线自左往右掠过,看清翁府门头,心沉了沉。

  翁府门前,左右两边放置着两台,汉白玉箱型雕犀牛望月的狮子抱鼓石。有此门当,证明翁府家中有,或者曾有一品文官大员。

  然而这并不是关键,最令人感到压迫的,是翁府高悬的牌匾。上刻“德范长存”四字。匾额黑底、边缘刻象纹、字描金,这是御赐的牌匾,是圣上亲笔。

  翁府,既有地位,又有荣宠。高门到如此地步,普通平民凑上前去,岂不高攀?

  即使两年前秦知宜和翁荣投缘,真正结交相处的次数勉强只不过十回。如果两人认识再久一些,关系更亲近,秦知宜不会有此时的波澜。问题就在于,两人还不够那么熟稔。如若翁荣真是这家翁府的姑娘,她会怎么想?

  秦知宜捏紧拜帖,平心静气地想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迈步走向翁府门头值守的家丁。

  她想到昨晚自己的想法,即便翁荣没有身份,能找到她,两人能说说话也好。以秦知宜识人的眼光来看,翁荣应当也会这么想的,她会高兴的。

  翁府门前守门的老阍,见到秦知宜在丫鬟的陪同下走近,觑了眼睛,仰着下巴盘问:“什么人?”

  他看秦知宜面生,又是自己来到府门前,不像是受邀的客人。所以哪怕秦知宜穿戴矜贵,仍遭防范。毕竟,翁府乃京中名门,每日各式各样缘由上门来的人多了去。

  秦知宜自报姓名,又如同方才对老妈妈说的,向守门老阍也问了一遍。

  那人眉头一蹙,虽有提防,倒没隐瞒:“找我们六姑娘?你怎么知道六姑娘的名讳?”

  此话一出,九成可能,翁府的六姑娘翁荣,就是秦知宜要找的翁荣了。她长舒一口气,双手将拜帖递了上去,讲明缘由:“两年前,翁六姑娘去豫州,与我有浅交之缘。如今我来了京城,论理该拜会她一面的。”

  听闻秦知宜来历清白,缘由正经,那老阍脸色才稍好一些,不过还是态度冷淡。他接过秦知宜的拜帖,草草说道:“帖子我给你递进去,在外面等着,站远些等。”

  “好。”秦知宜也简单应下,安静离去,带着丫鬟在侧墙边等候。

  那老阍回头扫了秦知宜一眼,看她如此态度,猜测她可能是豫州哪位大官之女。他又想着,让人在外站着等是不是怠慢了?

  有人道:“无论看多少青年才俊,还是属威靖侯府世子最出挑,若不是他早早就定下了娃娃亲,这亲事怎么可能落得到秦家老二的头上?”

  另一人接话:“就是,那等浅薄粗鄙的女子,哪里比得上我们惠和县主半分?”

  其实这种话,秦知宜从前没少听。

  因为谢晏美名远扬,她的这门亲事,从小就不知道被多少人羡慕,指摘挖苦。

  好男儿谁不喜欢?

  她的情敌,放眼望去整个京城,没有五十个,也有二十个。

  也不知道如果没有她,谁能夺得魁首。

  正说话的这一群人团团围着的,是英王妃的三女儿,骄纵跋扈的惠和县主。

  秦知宜不想惹事沾身,带大家换了个方向走。

  不料被人扭头看到,叫住她:“秦知宜怎么见着我们,也不打个招呼,仗着当了世子夫人,就有派头了是也不是。”

  秦知宜回头瞅她们一眼,默不作声,还是一扭头就走了。

  就是不想叫,不过是不叫人罢了,她们能拿她怎么样?

  不爽就过来咬她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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