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异常

  时间悄然回溯至两日前。
  夜晚，林府后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此静静等候。
  林维正将整理好的包裹递给驾车的车夫，声音压得极低。
  “老陈，万事小心，务必，务必将夫人小姐平安送到苏城顾府。”
  与远在仙宗的林月通完话后，林维正终于下定决心，让母女俩先行去苏城避难。
  他立刻挥毫疾书，寄往顾家，信中恳请顾明兄长看在两家多年情分上，庇护他的妻女。
  顾家的回信也来得很快，严明两家是世交，儿女间仍然存有婚姻，让林维正放心。
  顾家定会视若己出，护母女周全。
  读完回信，林维正那颗悬着的心，才算稍稍落下。
  车夫是府里的老人，见证了林家几代风雨，此刻眼神坚毅，重重对林维正颔首：
  “老爷且宽心！老奴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定护送夫人小姐周全！”
  车厢旁，王薇雪秀美的眼眶早已蓄满泪水，只是紧紧攥着丈夫的衣袖。
  身后的林思月，小脸煞白，紧紧依偎着母亲，十三岁的少女尚不能完全理解眼前的风波，只知道离别在即，心里满是不舍。
  “夫君，你……”
  王薇雪喉头哽咽。
  她知道林维正让母女俩离府，是为了避难。
  但她不想自己的夫君独自留在这受害。
  林维正抬手，轻轻覆上妻子冰凉的手背，掌心传来温厚的热度，他脸上挤出一丝温笑意。
  “薇雪，莫要担忧，我自有脱身之策。”
  “月儿那边…已有眉目，我们一家人很快就能团聚了。”
  林思月仰起小脸，眸子里倒映着父亲的身影，轻声呼喊：
  “爹……”
  “思月乖，要听娘的话，照顾好娘亲。”
  林维正又转头一笑，轻轻抚摸思月的发顶。
  “爹爹很快就去苏城找你们母女俩。”
  林维正说完，目光扫过寂静四周，夜风带来远处更夫的梆子声，更显林府四周安静。
  静，实在是太安静了。
  林维正眉头一皱。
  按理，老皇帝那道命林思月三日后主持祭祀的圣旨一下，宫中耳目、各方势力都该盯紧林府才对。
  可此刻府邸周围，竟连一个寻常的暗哨都未曾布置。
  这顺利得……让他心底不由得产生一丝寒意。
  深吸一口气，林维正强行压下心头的疑虑与不安，时间紧迫，不容他多想，朝着候在一旁的车夫老陈催促道。
  “时辰不早了，此刻就动身！务必在天亮前赶出城门！”
  “是！老爷！”
  “夫人小姐，你们快上车。”
  王薇雪与林思月再是不舍得林父，也只能快速上了马车车厢。
  随着车夫老陈跨越上车，一抖缰绳，马儿迈开步子，很快，那小小的车厢便隐没在前方黑暗之中。
  车厢的一处窗口，两颗一大一小的脑袋探望出，望着后方，仍伫立在后门口的林维正，其身影随着马车行驶途中渐行渐远，逐渐消失不见，母女俩不禁热泪盈眶。
  “娘，你说爹会安全离开吗…”
  林思月紧紧抓住自己衣角。
  她虽小，但不傻。
  她知道父亲在为她们娘俩垫后…
  王微雪眼睛朦胧，不再望向窗外，转头轻抚林思月的柔顺秀发。
  “会…会的，你要相信你爹。”
  “嗯呐！”
  林思月狠狠点了点脑袋，脑袋上的精美发叉也随之“叮叮叮”传来清脆悦耳的声响。
  黑暗的街道上，马车越行越远。
  “夫人，小姐，坐稳了，京城城门口快到了。”
  望着远处，隐隐可见的魁梧城门，马夫老陈转头对车厢里轻声提醒道，稳坐车架上的他此刻眼中精光爆闪，狂暴劲力隐隐潜伏在肌体上，蓄势待发。
  待到城门口就是石破惊天之日。
  ……
  伫立在后门口，林维正久久凝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直至马车再也望不见，才长长吁出一口浊气，转身回到林府。
  希望一切顺利吧…
  与此同时，乾国皇宫深处，御书房。
  蟠龙金柱撑起高阔穹顶，幽暗光线勉强勾勒出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书卷与名贵熏香混合的沉闷气息。
  一道黑影无声跪伏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
  “陛下，林府那边传来消息。”
  黑影声音低沉，如同夜枭摩擦枯枝。
  “林氏母女已动身离府，方向…城外。”
  御座之上，身着龙袍的老者缓缓睁开双眼。
  老者正是乾国皇帝，刘正。
  他枯瘦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扶手，发出轻微叩响。
  “哦？走了…”
  刘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可有人阻拦？”
  “回陛下，遵照您的吩咐，无人干涉。”
  黑影头颅低垂，不敢有丝毫抬头。
  “沿途布置的人手呢？”
  “皆已撤回，放任其行。”
  御书房内陷入短暂沉默，只余下细微的呼吸声。
  刘正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尊上…哼，这位尊上说着什么炼制延寿丹给朕。”
  刘正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朕还没老糊涂，岂会尽信于他？”
  “传朕旨意，暗中盯紧即可，不必现身。”
  刘正目光投向窗外深沉夜色，眼神幽邃。
  “朕倒要看看，这盘棋，尊上想怎么下。”
  “林家那丫头，还有那位夫人…”
  刘正手指停止敲击，微微抬起下颌，“让她们路途安全，风浪越大，才越有趣。”
  黑影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
  “属下明白。”
  “只是尊上那边，如何回复？”
  刘正眼皮微阖，似在假寐，“让他安心便是。”
  这黑影是他最信任的亲信，都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遵旨。”
  黑影恭敬领命，身形如鬼魅般后退。
  悄无声息融入殿内更深的阴影之中。
  空旷御书房内，又只剩刘正一人，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清冷，映照着他苍老面容略显诡异，那双浑浊眼睛，此刻闪烁着奇异光芒。
  “长生…长生…”
  低声呢喃微微响彻在空荡荡的殿内，传出细微回声。
  “林家仙人，希望你莫要让朕失望…”
  “也莫要让那位尊上…太得意了。”
  他深深知道，与那“尊上”合作如与虎谋皮，即使他是凡人中的九五至尊，贵为天子，但刘正比谁都清楚，那不请自来，闯皇宫，杀禁军的尊上，并未把自己这皇帝放在眼里。
  奉天承谕…凡人眼中的天子…在其眼里分文不值。
  深知自己无力对抗仙人，乾帝自然也只能顺其自然假意答应其嘴中许诺的长生丹药…
  乾帝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打破仙凡之别的契机。
  林氏母女的离开，或许就是这个契机。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十分乐于做那个耐心等待的渔翁，不用跟那名尊上去拼命。
  窗外夜风吹拂入宫，刘正的龙袍微微摆动。
  望着窗外夜景，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带着沉沉暮气，但眼底深处，却燃着一簇不灭的火焰。
  落子无悔，就看谁，其更胜一招？！
  …………
  翌日，林府门前。
  刚上完早朝欲归家的吏部侍郎林维正突然停步。
  “锵！锵！锵！
  街道两侧的阴影里，骤然爆发出金属摩擦声。
  大批身着明光铠的兵士如潮水般涌现，手持明晃晃的刀枪，腰挎制式长刀，将林府周围整条街道围得水泄不通。
  吓得周围百姓慌乱逃窜。
  同时，一道厉呵声响彻四周街道。
  “陛下口谕，林府之人，自今日起不得外出！！”
  “林侍郎！速速迎接圣旨！！！”
  自此，以祭祀大典接近为由，禁军驻扎林府外，看守林府。林维正被关在林府不得外出，连每日早朝都未能前去，被骑马将军拦住，声称要其祭祀之日才能出去。
  林维正无奈，遂在家静心等待。
  很快，两日眨眼而过。
  今日，赫然是祭祀大典之日！
  林府外，围困林府整整两日的士兵们整齐划一的退散，骑马将军拎起手中缰绳，随后对着站立在林府门口的的林维正呵呵笑道：
  “林侍郎，赶快动身吧，你“女儿”的祭祀盛典马上就要开始了。”
  “可不要错过今日你“女儿”的大好日子，哈哈哈…”
  ？！
  林维正目光微妙，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这两日在林府也算想明白了，眼前这名将军明明知道自己的女儿早已随着她母亲离开，可此刻却…
  心里有一丝疑问，但看着眼前骑马将军不再言语，林维正只好拱手，语气平淡道：“林某多谢将军两日看守林府，感谢之情难以言表，此后当竭力相报。”
  “哈哈哈哈哈，林侍郎不必如此，王某告辞！”
  很快，林府前，军队退去，骑马将军随军队而去。
  林府门前，身着典服的林维正眼神凝重，看着远去“锵锵锵”声不断远去的的军队。
  随即林维正步伐坚定的朝着祭祀祭台走去，这两日，朝会的奏折特意通过将领手递给他，所以他也提前知晓了今日祭祀大典的位置。
  “唉…”
  林维正一边走，一边眺望远方天际，无奈呢喃道：
  “我的好女儿，你此刻又到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