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短命鬼，江中仙物

  “短命鬼，山里的大户人家来村里招人了，你要不要去试试？”

  “要是被选上，明天就算还交不上粮，也不用挨镇上官爷地打了。”

  “反正你也没两年可活了，还不如去试试，万一选上，也能过上一段时间的好日子，总比苦一辈子强。”

  “哎呀，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远山后的太阳渐渐低垂，昏沉的余晖逐渐被大山的阴影挤占。太阳里成群飞过的白鹭，发出沙哑绵长的嘶叫。

  穿着粗布麻衣的小孩，气得在田坎上直跺脚，双手叉腰气鼓鼓地瞪着浅水边的泥巴少年。

  吴忧黑发随意地用草绳扎起马尾，卷起袖口和裤腿，在冰冷的江水中行走。

  时不时弯腰拉扯起昨日沉入水中的鱼笼，查看里面的收获。

  大多都是没有收获的，运气好点能够有一两只螃蟹。

  最后一笼，他在江边的水草里踩了几脚，然后再提起来，依旧没有鱼，但有一件不该出现在里面的东西。

  一幅画卷，精致华贵的像是贵人才能拥有的东西。

  云锦为卷，玉龙为轴，卷面上的四个古字在落日下熠熠生辉。

  “啊！这是什么？”

  “短命鬼快给我看看！”

  小孩急冲冲地跳下江水，冷得直哆嗦，又急忙爬回岸上。

  这一耽搁，那东西就被吴忧揣进怀中。

  吴忧说道：“没什么。”

  “你胡说，我明明都看到了！”

  收拾好破旧的鱼笼，用青草绑住螃蟹，吴忧上岸向不远处的村子走去。

  远远就能看见升起的袅袅炊烟，只不过没有一缕是他家的。

  手里提着的三只螃蟹，就是今晚的口粮。

  至于明天该怎么办，吴忧还不知道。

  甚至未来的事，连幻想都是奢侈。

  因为仙人曾说过，自己身上存在名为“同命双修”的命格，不仅原有的天赋被夺，还活不过十八岁。

  爹娘也因为这事，含恨而终。

  这事村里人都知道。

  小孩在后面追逐，嘴里叫嚷着“短命鬼是小气鬼。”

  村口迎出来的麻衣妇人闻言，对路过的吴忧点头，脸上挤出勉强的微笑，而后捂住小孩的嘴，轻声斥责道：“不许这样说人家。”

  小孩挣脱后，指着吴忧的背影，“为什么不能？明明你们在家里都是这么说的。”

  后面的对话吴忧都听在耳中，不过他并没有在意，抿嘴拖拽着鱼笼，闷头往家走去。

  村子最宽阔的地方，聚集了一群村民，都想被大户人家选中。

  被他们围在中间，站在最高处的男人，吴忧认识。

  只记得自己叫他李叔，四年前被山里的大户人家选中，听说是去当了家仆。

  看他如今的神情和衣着，想来是过得很好。

  只不过他身后坐着的一个锦衣少年就不认识了。

  他以前也去试过，但没被选上。

  吴忧回到家打开院门，里面空落落的。

  他把那幅画卷藏在床底的凹坑里，埋上泥土，然后用枯草盖着。

  煮熟螃蟹。

  吴忧就坐在院子里，细细啃食，连细小的蟹腿都嚼碎了往肚子里咽。

  好歹是有肉吃，比昨天要好上太多。

  等到外面聚集的人都散了后，吴忧关上门窗，从床底取出那幅画卷。

  那细腻的质感，是他从未触摸过的。

  画卷很沉，突出的玉龙头在黑暗中发散着玉色的通透微光。

  他尝试打开，这个过程很轻松。

  卷面很干净，上面只写着几个字，吴忧没读过书，不认识。

  【募天骄为工，助自身修行。】

  无奈，吴忧把画卷放回床底，再次用枯草掩盖。

  咚咚……

  屋外传来敲门声，吴忧打开房门，院里的月光很冷，覆盖上一层霜。

  咚咚……

  院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

  李叔手里提着一块腊肉站在门口，见吴忧开门，笑着喊道：“小忧。”

  “李叔。”吴忧的目光被他手中的腊肉吸引，下意识地吞咽口水，抿嘴问道：“找我有什么事吗？”

  “四年不见，你也长大了。”

  “东家今天在村里招人，你为什么不来？”

  吴忧眼眸低垂，没有说话。

  李叔恍然回忆起曾经的事，转而问起这次来的真正目的，“听说你这些年都靠捕鱼为生，今天我看你从外面拖着鱼笼回来，有什么收获没有？”

  吴忧嘴唇开阖，愣了愣神，抬头对上李叔那温和的目光，抓住自己的臂膀，垂下头道：“有，三只螃蟹。”

  李叔眼底涌现波澜，抿嘴轻叹道：“听隔壁家的小孩说，你在江里捞上来一个发光的棍子……”

  “哦，那个东西啊，一根泡水的木头，我已经给烧了。”

  李叔浓眉微蹙，听出吴忧这是在撒谎，语气重了些许，提醒道：“小忧，你的情况我也知道，有些东西抓在手里未必是好事。”

  “何不想开点，为自己谋个善终，娶个媳妇，走后好歹也能为吴家留下香火。”

  “我知道的李叔。”

  李叔眉目舒展，嘴角含笑道：“你明白就好。”

  可吴忧站在原地没动，让他脸上有点挂不住。

  “你……”

  “李叔请回吧，我明天还要早起下笼。”

  李叔没走，取出另外一样东西，那是一袋白花花的银子。

  看到他手中的东西时，吴忧便知晓他的意图，心里有那么一瞬间动摇，可很快就平静下来。

  银子救不了自己。

  “小忧，听叔一句劝。银子对你而言比仙缘重要。”

  吴忧眼眸低垂，轻声回应道：“谢谢李叔，不过我没明白你说的是什么？”

  李叔眉头紧蹙，吴忧再次装傻已经惹得他不耐烦，语气加重不少，迈过门槛进入院内。

  “不论十年前的仙人说的是否是真的，这银子都足以让你在世俗安度余生。”

  吴忧没有回应，让他再也忍不住。

  此时他脸色涨红，语气激动地抓住吴忧的肩膀，“纵使你强留那件宝物，对你而言也只会带来危险。”

  “哪怕是侥幸逃生，甚至有修行的天分，你顶多也就是个无根无萍无所依的散修，无法与宗族修士相媲美，会让你吃尽苦头。”

  “你没见过仙人的世界，不知道天地有多浩瀚；你没修过仙，不知道我等没有背景和资源的求道者，是何等的艰难！”

  “你有的选，在世俗中哪怕潇洒一日，也好过长生路上艰苦一生！”

  “四年，整整四年，我为那些仙家当牛做马，还没能成仙啊！”

  “你就当是可怜李叔，把它给我！”

  他的话让吴忧抬起头，眼里有光。

  散修、长生路……

  这就是仙人的世界吗？

  那果然是一件宝物。

  “李叔……”

  “多谢李叔提醒，我会考虑的。”

  吴忧的话将他惊醒，意识到自己越界了。

  收敛自身情绪后，转身走出院门，离开时补充道：“仙人曾说，你活不过十八岁，即便守着这件宝贝，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等你死后，这件宝物终究还是会落入他人手中，还不若给我。”

  “你要是想通了，就来村口找我，最晚明天。”

  “不要想着逃跑，你逃不了。”

  说罢，他快步离去。

  夜色中，此前那名锦衣少年背负双手踱步而出，看向吴忧的家，问道：“如何？”

  “羽轩公子，这孩子有些执拗，还没认清现实。明天上午会有镇上的官兵来收粮，到时候挨一顿打，也就想通了。”

  “嗯，那就再等等吧，我们能不出手就不出手，免得坏了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