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没被修改的地方

  河边风很大，吹得柳枝狂舞。

  陈时走到那棵熟悉的大柳树下，

  经年的风吹雨打让刻痕边缘变得模糊，树皮的生长让字形有些变形，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时?雅，永远在一起”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几乎被青苔覆盖的字：

  “一百年不许变。”

  陈时的呼吸骤然停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流。

  他看见十四岁的小雅在树皮上刻字，听见她红着脸说：“不许告诉别人，这是我们俩的秘密！”

  那时的阳光透过柳叶洒在她脸上，斑驳而温柔。

  随后她还强迫自己和她拉钩，小拇指勾住小拇指，她认真地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一百年不许变。”陈时重复。

  后来他们长大了。

  小雅去了医学院，他进了公司。

  那棵树，那些字，那个拉钩的约定，渐渐被埋在了记忆深处。

  直到现在。

  直到她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陈时伸出手，颤抖着抚摸那些刻痕。

  树皮的粗糙触感无比真实。

  他能摸出每一个笔画的走向，能想象出小雅刻这些字有多么认真。

  “这是什么？”任强凑过来，眯着眼睛辨认，“‘时?雅，永远在一起’……哟，时哥，这该不会是你刻的吧？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不知道？”

  “不是我刻的。”陈时的声音沙哑，“是小雅刻的，十四岁那年的夏天，就在这儿。”

  任强愣了愣，随即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时哥，别这样，你十四岁就谈恋爱了，以咱们的关系，怎么不知道，而且你从来就没告诉过我。”

  “你过她，但是你忘记了。”陈时转过头，眼睛通红，“因为这个世界被修改了，所有人的记忆都被篡改了，小雅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

  他指着那行字，手指在颤抖：“但这个东西还在，这个世界修改得不彻底，它忘了抹去树上的刻痕。”

  任强叹了口气，拍拍陈时的肩膀：“时哥，你听我说，这树上刻字的人多了去了，有很多小情侣都喜欢这样做，这‘时?雅’说不定是别人刻的，只是名字凑巧一样罢了，你别想太多。”

  “不是别人！”陈时低声吼道，“就是小雅！就是她！我记得清清楚楚！刻完我们还拉钩了！”

  他的声音在河边回荡，惊起了树上的麻雀。

  任强看着陈时，眼神复杂。

  那里面有担忧，有困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

  “时哥，”任强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咱们退一万步说，就算这真是你说的那个小雅刻的，那赵叔呢？赵叔为什么说自己没女儿？为什么所有认识的人都不记得她？为什么连照片都没有？”

  陈时沉默了。

  他缓缓跪倒在树下，双手抱住头。

  为什么？

  “因为清颜死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清颜在另一个世界死了，燃烧了灵魂，所以这个世界的小雅也跟着消失了。”

  任强没听清：“什么？”

  陈时抬起头，眼中是一种任强从未见过的神情——那里面有绝望，有悲伤，但更深处，有一种接近疯狂的明悟。

  “两个世界是相连的。”陈时一字一句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刚刚揭开的真理，“清颜在那边，小雅在这边，她们是同一个灵魂的不同投影。”

  他想起了清颜挡在他身前时的眼神。

  想起了小雅给他药丸时的担忧。

  想起了清颜化作光雨时那句“忘了我吧”。

  想起了树干上这行跨越了时光的表白。

  “清颜在那边死了，所以小雅在这边消失了。”陈时站起来，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不是死亡，是存在本身的抹除，她从未出生过，从未存在过——因为对应她的那个灵魂，在另一个世界寂灭了。”

  任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时的话太荒谬，太离奇，太像是疯子的呓语。

  可是陈时的眼神那么清明，那么笃定，那么痛苦。

  那种痛苦太真实了，真实到任强都感到心头一紧。

  “所以……”陈时转身面对那行刻字，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个“?”形，“我要回去。”

  “回去？回哪儿去？”任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回那个世界。”陈时说，“回去救清颜，只要清颜还活着，小雅就会回来。”

  他看向任强，突然笑了——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强子，如果我成功了，你会明白一切的。”

  “时哥……”任强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别这样，咱们去看医生，好吗？一定有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陈时摇摇头，然后盘膝坐在树下，闭上眼睛，“让我试试。”

  “时哥！”

  “求你了，强子。”陈时没睁眼，“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任强站在原地，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最终，他退后几步，靠在另一棵树上，死死盯着陈时。

  陈时盘膝坐在河边，闭上眼睛，开始回忆苏月的样子。

  第一次在绯色纱帐中见到的妩媚面容，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那具温软滑腻的躯体，那甜腻入骨的香气。

  他一遍遍在脑海中描绘，试图召唤那个连接两个世界的锚点。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时没有感到意识模糊，没有看到幻象，没有被拖入那个世界。

  他仍然坐在冰冷的河边，听着风吹柳枝的声音。

  为什么？

  为什么不行了？

  是因为苏月死了吗？

  那个“情孽”灾厄已经被清颜和他联手消灭了，所以这个锚点失效了？

  不！

  还有别的办法！

  对了！

  苏月已经夺舍了沈青，她的模样已经变成了沈青的模样。

  陈时咬紧牙关，开始回忆沈青——那张和林薇一模一样的脸，那双清冷坚定的眼睛，那具伤痕累累却依旧挺直的躯体，那混合着血腥味的淡淡冷香。

  他集中全部精神，在脑海中勾勒沈青的模样。

  从最初在刑架上的脆弱，到后来与他并肩作战的坚定，再到最后灵魂残存时的嘱托……

  渐渐地，他感觉周围的世界开始模糊。

  风声变小了，河水的流动声远去了，阳光的温度消散了。

  来了！

  循环要开始了！

  陈时心中一喜，更加专注地回想。

  然而，就在他以为要进入那个世界的时候，原本只是想象中的沈青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那是融合了沈青的冷艳和苏月妖冶的幻影。

  她缓缓睁开眼，猩红的眸子里透出鬼魅般的光芒，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小哥哥，你想我了吗？”

  陈时第一次觉得听到苏月的声音是一种幸福。

  他猛地睁开眼，看到眼前的景象，心脏仿佛是被狠狠捏碎了。

  他竟还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