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红绸和樱花

  芒种。安民县进入了酷暑。

  这几天的日头毒得像是在下火。

  五号车间里，虽然有百合子之前设计的废气制冷空调，但这几天并未开机。

  因为那是挂在皮卡车上的，而皮卡早就卖光了。

  车间里闷热潮湿，仿佛一个巨大的蒸笼。

  几台老掉牙的华生牌落地扇，虽然把档位开到了最大，呼呼地吹着，但吹出来的全是热风，反而让人心里更燥。

  苏淮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色跨栏背心，大花裤衩，脚上趿拉着一双蓝色的塑料人字拖，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正毫无形象地瘫坐在门口的竹躺椅上纳凉。

  他旁边的搪瓷茶缸里，泡着满满一缸子凉白开，水面上漂着几根高碎茶叶。

  “这鬼天气……”

  苏淮咕咚咕咚灌了一口水，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

  “翠花，能不能给我想个招降降温？哪怕给我变个冰棍也行啊。”

  【叮！】

  脑海里，翠花穿着一身清凉的比基尼，戴着墨镜，躺在虚拟的沙滩椅上喝着椰汁：

  【宿主，心静自然凉。】

  【本系统正在后台运行大型流体力学模拟，CPU占用率99%，我自己都热得快冒烟了。】

  【建议你去看两眼银行存折上的数字，心里或许会凉快点。】

  苏淮翻了个白眼。

  这系统，越来越像人了，都知道嘲讽宿主了。

  ……

  “苏君。”

  一个轻柔声音传来。

  苏淮睁开眼，顿时觉得眼前的暑气消散了一半。

  千叶百合子站在他面前。

  她今天没有穿那身沾满油污的工装，也没有穿干练的职业装。

  她换上了一身淡紫色的浴衣（夏季和服），上面印着白色的牵牛花图案。

  腰间束着一条红色的宽腰带，脚上踩着木屐，露出一双雪白的小脚。

  她的长发盘起，插着一把精致的团扇，脸上化了淡淡的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朵在烈日下盛开的紫阳花，清雅、温婉，带着一股异国的芬芳。

  “百合子？”苏淮坐直了身子，手里的蒲扇都忘了摇：

  “你这身是要去哪儿？”

  百合子羞涩地低下头，手中的团扇轻轻摇动，带来一阵微风：

  “苏君，今天是樱花国的夏日祭’。”

  “往年的这个时候，我都会和家人一起去神社，跳盆踊。”

  “今年回不去了……虽然这里没有神社，也没有樱花，但有苏君。”

  她抬起头，眼神中透着一丝期盼和羞涩：

  “苏君，我为您跳一支舞，可以吗？”

  苏淮哪能说不啊，头点得像捣蒜：

  “行！太行了！这破厂子正好缺缺文艺气息！快请！”

  百合子微微一笑，从袖子里拿出一盒磁带，放进苏淮那台破录音机里。

  悠扬、缓慢、带着一丝哀愁的三味线音乐流淌出来。

  《樱花谣》。

  百合子起舞了。

  她的动作很慢，很柔。

  手中的折扇刷地一声打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

  她转身，回眸，下腰。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讲故事，每一个眼神都像是在勾魂。

  那是一种极其内敛精致、充满了东方古典韵味的美，仿佛把这燥热的车间变成了一幅静谧的浮世绘。

  苏淮看呆了。

  这种异国情调的温柔乡，对于他这个整天跟铁疙瘩打交道的糙汉子来说，杀伤力简直是核弹级的。

  【叮！】

  翠花瞬间换了一身拳皇里的不知火舞装束，飘在半空磕瓜子：

  【宿主，注意心率。】

  【检测到高等级精神魅惑攻击。】

  【这招扇底藏花，能让男人的智商瞬间降低50%。】

  【根据本系统测算，如果不采取防御措施，你很可能会为了她把下一代战斗机的图纸都交出去。】

  ……

  就在这旖旎的氛围即将达到顶点时。

  “好！跳得好！就是太也没劲儿了！”

  一个清脆响亮、中气十足的声音，像一声炸雷，瞬间打破了那种朦胧的暧昧。

  苏淮一激灵，差点从躺椅上摔下来。

  转头一看，冷汗瞬间下来了。

  张小红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绿色军用保温桶，身后跟着四个文工团的台柱子姑娘，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事儿。

  她今天没穿防弹马甲，也没拿擀面杖。

  但她身上穿的，是安民县文工团的正式演出服，一身大红色的丝绸秧歌服，腰间系着翠绿的绸带，手里还拿着两把没展开的红绸扇子。

  张小红走到苏淮面前，把保温桶重重地往桌子上一墩。

  当！

  这一声，比刚才的三味线响多了。

  她看着正在收势的百合子，脸上挂着那种正宫看小妾的职业假笑，虽然在笑，但眼底全是寒光：

  “千叶妹妹，跳得真不错。这小腰扭的，这小扇子扇的，文文静静的，挺催眠。”

  “不过嘛……”

  张小红话锋一转，气场全开，单手叉腰：

  “咱们这大热天的，本来就没精神。你这曲子太悲了，听得人更想睡觉。”

  “既然是过节，那就得热闹点！提提气！你说是不是，苏厂长？”

  她转头看向苏淮，眼神里写满了：“你敢说不是，今晚就别吃饭了。”

  苏淮咽了口唾沫，求生欲爆棚：

  “是！小红说得对！热闹点好！咱们龙国人就喜欢热闹！”

  张小红冷哼一声，把手里那两把巨大的红绸扇子一抖。

  哗啦！

  红绸展开，足有两米长，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她可不是只会做饭的管家婆。

  她是安民县文工团的团长！是全县十万父老乡亲公认的秧歌女皇！

  论才艺，她这辈子就没服过谁！

  “姐妹们！给千叶小姐，还有咱们的苏厂长，展示展示咱们龙国的精气神！”

  张小红一声令下。

  身后的四个姑娘立刻从背后拿出了唢呐、锣鼓。

  滴滴答！

  唢呐一响，黄金万两。

  这乐器之王的声音，瞬间穿透了五号车间的屋顶，直冲云霄，把刚才那种凄凄惨惨戚戚的三味线声音，直接给盖没了。

  这是名曲《百鸟朝凤》。

  张小红动了。

  如果说百合子是静谧的小溪，那张小红就是奔腾的黄河。

  她手中的红绸猛地甩出，像两条红色的游龙，在空中翻滚、缠绕。

  她跳跃，旋转，踢腿。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感和爆发力。

  那是黄土地上生长出来的野性，是劳动人民的狂欢。

  呼呼呼——

  红绸带起的风，比刚才的电风扇还大。

  苏淮只觉得眼前红光闪烁，眼花缭乱。

  【叮！】

  翠花瞬间换了一套陕北腰鼓的装束，头上扎着白毛巾，敲着鼓：

  【警报！警报！】

  【检测到物理系音波镇压！】

  【这唢呐的频率，能直接震碎敌人的心理防线！】

  【这红绸舞，攻击范围覆盖全场！具有极强的视觉冲击力！】

  【宿主，这哪里是跳舞，这简直是在施法啊！】

  【结论：百合子是法术攻击，小红是物理暴击。建议宿主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

  角落里，史密斯和中村美惠。

  史密斯上校正蹲在角落里啃西瓜，被这突如其来的唢呐声吓得西瓜籽都咽下去了。

  他看着场中那个红衣翻飞的女人，手里的瓜都掉了。

  “那个女人（张小红）她在干什么？”

  “那种红色的长条物体挥舞起来像是有生命一样！”

  “那个速度！”

  “这是某种视觉干扰武器的测试吗？利用高速旋转的红绸，干扰飞行员的视线？”

  而刚刚伤愈复出、潜伏在通风管道里的中村美惠，更是瑟瑟发抖。

  她看着张小红那充满力量的大腿和手里呼呼作响的红绸，想起了那个被擀面杖支配的夜晚。

  “太可怕了……”

  “这就是龙国女人的战斗力吗？”

  “百合子小姐的柔术，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根本没有胜算啊！”

  ……

  十分钟后。

  音乐停了。

  百合子是微喘，脸颊绯红，如带雨梨花。

  张小红是大汗淋漓，但神采奕奕，如雨后牡丹。

  两人对视。

  空气中似乎有电流滋滋作响。

  百合子看着张小红，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敬佩：

  “红姐你的舞，很有力量。像火一样。”

  “这是我从未见过的生命力。”

  张小红也把红绸一收，擦了擦汗，从保温桶里倒出一碗绿豆汤递给百合子，语气软了下来：

  “妹子，你也挺好。那股子柔劲儿，我学不来。”

  “以后想家了，就跟姐说。咱们这儿虽没有神社，但有大秧歌。热闹热闹就不想了。”

  “来，喝汤！这汤我放了冰糖，败火。”

  百合子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凉凉的。

  她笑了。

  这一次，没有敌意，只有释然。

  “苏厂长！发什么呆呢？评个分吧？”

  张小红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苏淮。

  苏淮正盯着那台还在呼呼乱吹但没啥用的电风扇发呆。

  听到问话，他猛地站起来。

  “小红！你刚才那个能不能再甩两下？”苏淮指着红绸。

  “啊？”

  张小红愣了，“还没看够？”

  苏淮一把抓起那根红绸，用力抖了抖：

  “你看！这绸子平时是软的，但当你高速甩动它的时候，它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变得像棍子一样硬！”

  “而且还能带动巨大的气流！”

  “这叫柔性张力硬化！”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堆着的那堆从飞机残骸里拆出来的碳纤维丝。

  “如果我们用碳纤维，编织成这种红绸的形状……”

  “然后用特种树脂固化……”

  “是不是能造出一种极其复杂、极其轻薄、但强度极高的异形叶片？！”

  苏淮冲到那台老掉牙的电风扇前，一脚把它踹停：

  “这破风扇，叶片太厚，动平衡太差，噪音大还没风！”

  “我要用碳纤维，编一个仿生学静音风扇叶！”

  “像红绸一样轻薄，像红绸一样带劲！”

  张小红和百合子对视一眼，都无奈地摇了摇头。

  跳个舞你都能想到风扇叶子？

  这男人的脑子里除了工厂还有别的吗？

  “德行！”

  张小红白了他一眼，把绿豆汤往他怀里一塞：

  “喝你的汤吧！喝完了赶紧去造你的叶子！”

  “造不出来，今晚就别想吃我做的延吉冷面！”

  ……

  三天后。

  五号车间里，多了一台奇怪的设备。

  那是一台改装的编织机，正在将黑色的碳纤维丝，像织毛衣一样，编织成一个个奇特的扭曲状叶片。

  苏淮拿着一片刚做好的黑色叶片。

  它薄如蝉翼，呈流线型，表面有着漂亮的编织纹理。

  这是北坡-1型碳纤维复合材料静音叶片。

  灵感来源：张小红的红绸舞。

  “装机测试！”

  苏淮把这几片叶片装在了一个普通的电机上。

  开关按下。

  嗡……

  没有那恼人的呼呼风噪。

  只有极轻微的切风声。

  但是，一股强劲得令人窒息的气流，瞬间横扫了整个车间！

  几米外的图纸被吹得漫天飞舞，连二愣子的假发片都被吹飞了。

  “成了！”

  苏淮感受着这股强劲的凉风，乐开了花：

  “这风量！这静音效果！以后咱们厂的电风扇，全都换成这个！”

  ……

  角落里，史密斯。

  史密斯戴着墨镜，看着那个黑色的、高速旋转却几乎没有声音的叶片，冷汗湿透了后背。

  “静音……”

  “高效率……”

  “碳纤维材质……”

  他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苏联最神秘的核潜艇，台风级。

  “Oh my God!”

  “苏淮造的根本不是风扇叶！”

  “那是七叶大侧斜静音螺旋桨！”

  “是潜艇用的！他在测试潜艇推进技术！”

  “利用红绸舞的流体力学原理，制造出没有空泡噪音的螺旋桨！”

  史密斯颤抖着手，按下了微型相机的快门。

  “这是铁证！龙国正在秘密研发超级静音核潜艇！”

  “我要立刻向六角大楼汇报！这比那辆皮卡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