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官场游戏
作者:馥芮白梨花
官场游戏,沈蕙笙还是躲不过。
没人躲得过。
那几件卷宗叠在一起,比她预想中要沉,纸页吸了多年湿气,边角发硬,翻动时带着细碎的沙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封皮上的编号,最早的一件,竟已压过七年。
七年。
足够换三任主审。
可若她审不出,便是尸位素餐,不配执印;若她要去审,就要奔波于各处阴湿大狱,在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多的是能让她难受的机会。
她并未迟疑太久,也没有再去看任何人,只将袖口理正,抱起那一叠卷宗起身。
——既然避不开,那便正面接下。
而此时,陆辰川却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手中拿着一本案册,像是路过,目光始终未落在她身上。
只是两人擦肩的一瞬,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道:“第三本,封皮发暗的那件——别急着翻。”
沈蕙笙抬眼看他。
陆辰川却仍未看她,只抬手在她案上点了点,指尖落下的位置分毫不差,正压在一本卷宗的边角。
“这是旧年襄阳府移来的案子。”他说:“西廊库房第三柜,二层靠里,有个案由相近的。”
他语调平直,像是在随口交代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
“先看那个,再回头看这本,会省力。”
沈蕙笙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应声,只低头翻了翻他说的卷宗,纸页翻动间,听见他又淡淡补了一句。
“第四本也一样。前朝有过相似判例,卷宗编号旧,但逻辑清楚。”
沈蕙笙眉梢微挑。
陆辰川说到这里,语气已恢复最初的冷静疏离,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顺手为之。
“并不难。”
这三个字落得极轻,却像是替她先行把最重的一道坎压平。
沈蕙笙合上卷宗,看向那人,应了一声:“知道了,陆大人。”
陆辰川却偏了脸,不知道看往何处、何物:“狱中湿冷,你那几件案子,不是一天能审完的。”
沈蕙笙微微眯起眼。
——敢情这位陆一断,早在她落座之前,便已将那几本卷宗通看了一遍。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只将案册抱紧了些,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陆辰川却像是没察觉她的目光,低头整理袖口:“有些狱卒嘴碎,有些地方规矩也未必干净,你一个女子……”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一顿。
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多了,又极快地看了她一眼,随即移开视线。
“西狱,正好,我这边也有案子,已按例申了车,下午一并走。”
他顿了顿,没什么起伏,像是补充:“只是顺路。”
沈蕙笙点了头,语气平静得出奇:“那便劳烦陆大人了。”
她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拆穿他话里的“顺路”。
陆辰川闻言,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仍旧没有看她,只将手中的案册合上,顺手夹进臂下。
“时辰到了自会有人来叫。”他说:“别误了提审。”
话落,便转身往外走,步子不急不缓,像是真的只是去处理自己那一摊事。
沈蕙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影尽头,这才低头继续去看卷宗。
第三本,封皮果然发暗。
她依着他方才所言,先去了西廊库房。
第三柜、二层靠里,那本案册静静躺着,纸页泛黄,却被翻阅得极为整齐,显然不止一人曾在此处停留。
她将案册取出,只翻了几页,心中便已有了判断。
案由不同,证词却有相同的断裂处;供词看似自洽,却在时间线上留下了几乎一致的空档。
果然省力。
沈蕙笙一直在库房待到午后,刑部外的雪已化去一层,马车停在廊下,车辕上落着未扫净的湿痕。
她抱着卷宗上车时,陆辰川已在。
他靠坐在一侧,目光落在车窗外,并未多言,只在她落座后,顺手将车帘往里拢了拢,隔住外头的风。
动作极轻,像是习惯使然。
马车缓缓启动。
车厢内一时无声,只有卷宗边角相触的细微声响,随着车轮起伏,低低回荡。
谁也没有先开口。
行出刑部一段路后,车厢微晃,速度渐渐放缓。
沈蕙笙将案册稳稳放在膝上,背靠车壁,合上了眼。
像是在借这短暂的空隙,将纷杂的思绪一一收拢;又像是刻意避开,与陆辰川独处时,那份过于靠近的静默。
她很清楚,自己此行该想的是案,不该想的是人。
况且,她与他的关系——本就不宜多想。
念及此处,她微微侧过身,顺势将脸偏离了他些许,动作极轻,像是在为自己重新立下一道分寸。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闻到车外飘来一阵香气。
是极寻常的饼香,带着油火气,在寒意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下意识睁开眼,便看见陆辰川已掀开车帘,下了车。
车外不知停在何处,隔着帘子,她听见铁铲翻面的轻响,又闻见那股香气近了一些——不张扬,却实在。
不多时,车帘被人从外掀起一角。
冷风被挡在外头,随之进来的,是一只用油纸包着的饼,纸面尚热,边角微微透着油光。
陆辰川将东西放在车厢的小几上,动作利落,仿佛只是顺手一放。
“先垫垫。”他说。
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直,没有多余解释,也没有看她。
沈蕙笙低头看了一眼,饼被分成两半,切口整齐,沉默了一瞬,才道:“陆大人倒是周到。”
陆辰川已重新坐回原位,目光仍旧落在窗外飞退的街景上。
“你午时肯定没去公厨。”他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推演过的事实:“车程又不短。”
“狱里没什么好吃的。”
这句话落下,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半晌,沈蕙笙还是伸手拿起那半块饼,指尖被烫了一下,却没有松开。
她低头咬了一口,饼皮酥脆,里面却软,热气在口中散开,胃里那点空落,终于被填住。
她没有再说谢。
而陆辰川,也没有再补一句。
马车重新行进,车轮声稳稳落在街道上,仿佛这短暂的停顿,从一开始,就只是被计算进路程里的一段。
只是沈蕙笙心里很清楚——
这一路,与先前相比,早已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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