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七章:朝堂试刃
作者:馥芮白梨花
次月,朝会,金殿启扉。
沈蕙笙所呈之折,定于今日会上议,由监国东宫主持。
她奉召候命,于延和殿外听议,立在廊下,不得入列。
这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以她的职级,并不足以踏入殿中,与群臣同列而议。
可真正站在这里时,她才清楚地感觉到,那种被拒之门外的冷意,比她预想中要重一些。
冷在它没有恶意,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沈蕙笙站在那里,站得笔直而肃然,却忽而勾了勾唇角,唇线极轻,像是掠过一丝自嘲。
她原以为,东宫或许会直接采纳她的意见。
如今才明白——
那只是她一厢情愿地,把“被看见”,当成了“被偏待”。
可她很快便将那点情绪收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她人虽立在殿外,然而此刻殿中所议,正是她昨夜反复推敲、反复删改过的那几行字。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论今日结论如何,至少这一刻——她的声音,已经站在了朝堂之上。
晨钟三响。
殿中礼乐已减,仪仗不若天子之数,却依旧森然肃穆。
殿前唱名声起时,沈蕙笙抬眼,正看见萧子行入殿。
她离他极远,隔着重重人影,并未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他衣色沉稳,步履从容。
殿前丹墀宽阔,他行走其间,身影被晨光一寸寸拉直,既不急,也不缓,像是早已习惯在这样的注视之下。
临入殿门前,他脚步微顿,视线沿着殿阶外侧扫过廊下,极轻,极短,随即收回。
下一刻,身影没入殿中,仿佛这一眼,只是确认有人在场,而非为谁而停。
殿门半阖,百官列序,萧子行落座于御座之侧,位次稍低,席不居中。
群臣行礼时,他先行侧身,以避臣拜——这一套进退分寸,早已刻进骨血,无需旁人提醒。
他抬手止礼,动作不疾不缓,衣袖垂落,未曾带起半分风声。
“诸卿平身。”
声音自殿上落下,不高,却极稳,像是顺着既定的规矩,一寸不差地嵌入这座朝堂。
朝会,自此开始。
先由中书宣事,继而各部循次出班,奏报钱谷、兵务、河防诸项。
萧子行听得极静,偶有垂询,亦只就要害发问,不多一句废言。
“此项开支,从何项挪补?”
“军需所报,可有实数?”
“有司既称难行,可有替代之策?”
语声不重,却句句落点分明,殿中应对之人,皆不敢稍有敷衍。
直至例行政务将尽,殿中气氛略松,萧子行合上手中案册,抬眼一扫殿中。
有几位久历朝堂的老臣目光微抬,又很快垂下,像是已察觉——东宫尚有未言之事。
东宫一向行止分明,这一眼,却比往常多停了一息。
殿中原本欲散的节奏,被这一眼重新按回。
“例行政务既毕,尚有一折,需朝中共议。”
萧子行终于开口,语声平稳而清晰:“折中所请,非官,亦非赏,乃制度试行。”
“其议在于——是否准许讲席,于刑部断案之前,入堂讲理,以供裁断参考。”
他略作停顿,又补了一句:“事涉刑制旧章,非可轻决,孤欲听听诸卿之见。”
话音落下不久,刑部尚书旋即出班。
他并未急于驳斥,只先行一礼,“折中所言,臣已明白。”
“只是刑部断案,向来责在有司,权在主审。”他说到这里,抬眼望向殿中:“若讲席于案前入堂,言其理而不担其责,一旦裁断有误,责任归属,恐难分明。”
刑部尚书话落,刑部左侍郎随即出班,拱手附议:“尚书所言,正是臣等所虑。”
“刑狱之事,一线之差,生死立判。若讲席入堂在前,而裁断仍归刑部,一旦结论相左,主审之官,反成进退维谷。”
又一名官员出班:“臣不敢妄议制度之是非,只陈一事。刑部所断,多涉人命,卷宗浩繁,时限亦紧。若案前另设讲理之程,一则延时,二则易生歧义。”
话未落,殿中已有低低应和之声。
萧子行始终未曾打断,只静静听着。
一位接着一位出班陈言,又各自退回,言辞虽各异,所指却殊途同归。
他听得极稳,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半分。
仿佛这些反对,本就该出现;又仿佛,若无这些反对,这场朝议反倒不完整。
甚至可以说,在这道折子被送入东宫的那一刻,他便已预见今日殿上的每一个落点。
——权责、先例。
萧子行目光微垂,神色不动,殿中声浪起伏,却未有一言,真正越过他心中早已画好的那道线。
正当这一轮陈议将尽之时,忽有一人出班。
“殿下。”
这一声落下的瞬间,萧子行眼底,终于起了一丝极淡的变化。
出班之人年逾花甲,须发已白,官袍却仍旧整肃。
他站在那里,不疾不徐,未与旁人相争声势,却自有一股久居朝堂的沉稳气度。
萧子行闻声抬眼,恭肃道:“贺公。”
这二字落下时,殿外的风恰好掠过廊下。
沈蕙笙立在阶下,衣袖被风轻轻掀起,又很快垂落。
她的神色未变,呼吸却在那一瞬,细不可察地缓了一拍。
——资政殿学士,贺乐章。
彼年她所讲之科举舞弊案,案涉者正是贺乐章之孙。
她借前朝旧例为刃,剖开当下积弊,刀锋虽未指其名,却终究落在了他多年维系的那份体面之上。
那一讲后,贺氏并未即刻失势。
资政殿学士之位仍在,朝中礼数亦无人敢废;可贺氏赖以立足的那些“默认”,却已不复存在——
门生不再如云,旧部亦渐次疏离,许多原本心照不宣的便利,至此断绝。
而沈蕙笙自然,少不了得罪这位德高望重的元老重臣。
这一念掠过心头时,她便已觉不妙。
与此同时,她听见贺乐章缓缓开口:“臣并非反对求变。”
他话音一顿,目光平直地迎向御座之侧的东宫,仿佛不是出班奏事,而只是站在朝堂中央,把话说清。
这一刻,殿中无人插言。
两人之间像是隔着金殿,形成一种无声的对峙——
一个代表旧制,一个执掌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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