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你别走了
作者:馥芮白梨花
雨声愈发靠近。
近到沈蕙笙能听见水珠落在伞面上的细响,而伞外渐大的雨,却仿佛被隔成了另一个世界。
她脚步微顿,悄悄侧目看向简知衡。
只见他那侧的肩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染上了些许雨色。
她心底轻轻一沉,突然意识到,这样走下去,并不合适。
不是因为雨。
而是因为他。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他:“你别走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怔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她低下头,随即,又快速补了一句,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替这份突兀寻找一个合适的缘由。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我那里近,进去歇一会儿吧。”
可这句说完,她忽而又觉得不对,脸色愈发的烫。
“……而且,我正好有东西拿给你。”
她越说越小声,可也发现——越描越黑了。
于是她便不再说了,直接侧身让出一步,像是已经默认了他不会拒绝,却是再也不敢去看他一眼。
简知衡没有立刻开口。
雨声在两人之间落了一瞬,他的视线掠过她低垂的眼睫,又很快收回,像是怕多看一眼,便会让她更加无措。
“雨确实不小。”他说。
他并未接她后半句话,也未多问那“东西”为何物,只顺着她让出的方向走了一步,将伞收拢了些,免得水珠溅到她。
“好”字被他说得极轻,轻得像是把她方才的慌乱,一并接了过去。
雨一路未停。
从小径到内院,不过几步路,却像是走过了一段不动声色的过渡。
屋门合上时,雨雪被隔在门外,檐下的水声顿时远了,只剩下一室静。
屋里一时无话。
却并不显得局促,反倒像是多年未见的空白,随着两人落座,被一点一点填回原位。
沈蕙笙沏了一壶热茶,茶是他从江南寄来的那一款,不过如今她已经知道这茶的名字——还是萧宴舒告诉她的。
但此刻,这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茶香与暖意在屋中慢慢散开,她缓缓喝着,目光却落在案角那只包得极妥帖的布包上,心跳蓦然快了一拍。
像是终于到了这一天,到了这一步。
她没有立刻拿起,而是缓了一息,待回甘从舌尖消散,才起身将那布包取过。
“有样东西……”她开口,语气尽量平常:“一直想给你。”
简知衡抬眼看她,目光依旧温和,像是从来没有变过。
她避开他的目光,将布包放到案上,轻轻推到他面前。
“我刚到京城那年买的。”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本想早些给你,只是……总想着,当面更妥当。”
布包打开。
是一方砚。
砚石映着雨色,墨光温润。
简知衡指腹轻触砚面,随即收紧,却没有立即收起,而是将那方砚端正放好,像是在安放一段被妥帖保存下来的年月。
“谢谢。”他轻声道,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并不张扬,却让沈蕙笙下意识移开了目光,她点了点头,转身去添茶,背对着他,动作却比方才慢了一瞬。
简知衡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温色轻轻敛住,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纸包,放在案角,与那方砚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这个。”他说:“我常用的方子,止咳的。”
她手中的动作微微一滞,指尖停在壶柄上。
“你怎知……”
话未说尽,她便自己顿住了。
她并未在信中提过此事,近来咳症也已好了大半,可那纸包安静地放在那里,像是早就准备好。
原来她以为藏得极好的事,他却早都知道。
简知衡笑着解释:“是父亲他,说你近来事务多,劳心费神,入冬时难免伤肺,让我顺道带着。”
“简总裁……?”沈蕙笙下意识地接了一句,语调却在尾音处轻轻收住。
“他……”她微微一顿,显然有些意外,随即才继续道:“没想到伯父,竟会与你提起我这些琐事。”
简知衡听出她话里的迟疑,只淡淡一笑:“他知道我们常有书信往来。”
语气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沈蕙笙却忽然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觉耳后微热,索性垂眸去看案上茶雾,仿佛这样,便能把那点不合时宜的心跳遮住。
原来自己的上司……
想到这里,她便不敢再往下想。
好尴尬,有种早恋被抓的感觉。
可她和他,明明不是。
——脸更红了。
她赶紧借着抿茶的动作遮住神色,杯沿贴上唇时,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尝出茶味。
简知衡看了她一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说破。
他只是伸手,将那只纸包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温润:“他只是家书中想起一提,你若觉得好了些,便不必急着用。”
沈蕙笙“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被茶水落盏的轻响盖过。
家书……
这两个字,让她想起了早已被尘土掩埋的门庭与家人。
一种久违得近乎陌生的“家”的感觉,在胸口轻轻一动,又被她迅速按下,仿佛怕这温意一触就碎。
半晌,她才道:“替我谢过……伯父。”
静了一瞬,她低声道:“也……多谢你。”
简知衡微笑着颔首:“你不必放在心上。”
可她却摇了摇头,他不知——这声谢,从来就不是为这一包药。
从她第一次遇见他开始,他便是如此,把照拂当作理所当然,从不拿来换任何回报。
原来他从未变过。
变得人……是她。
就在这一刻,一种微不可察的惶意忽然从她心底升起。
她意识到——有些路,一旦走得太远,便再也回不到最初的地方。
而她怕的,正是自己已然回不去了。
简知衡原本只是安静看着她,却像是察觉什么,良久,他才轻声道:“三娘,那年在江南,你同我说过一句话。”
沈蕙笙抬眸望他,眼中带着雾气,许多旧日的话在脑海里交错,却没有一句,立刻落到实处。
她记得那时的自己,说话尚带锋芒,也带着一点不知天高地厚的笃定。
记得江南雨声连绵,她同他说未来,说去处,说有朝一日要走到更远的地方。
可现在,那些话仿佛隔了太久的光阴,被岁月一一磨钝,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她张了张口,却没能立刻应声。
简知衡并未催她,只是垂下眼,语气依旧温和,像是在替她把那句话轻轻拾起。
他说:“你说——你一定会回来。”
他顿了顿。
“我记得。”
没有“等你”,可在那一刻,她知道,他一直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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