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鬼鬼鬼

  齐陌的思绪继续往下沉。

  现在看来，所谓祭祀后“海神降下甘霖”，或许只是正常的天气循环，与那场血腥的献祭毫无关系。但笔记里的调查确凿无疑地显示——在那之后，雾隐岛上真的开始出现“恶灵杀人”事件。

  最早的死者，正是那个提议活人祭祀的巫师，以及参与祭祀的岛民。

  一个念头，像冰冷的海蛇，倏地钻进他的脑海。

  那些最早的死者……真的是被“恶灵”杀死的吗？

  或许，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因素，或者说，低估了一个母亲被夺走孩子后，所能爆发出的恐怖恨意。

  所谓将活人投入海洞、取悦神明换来降雨的说法，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在这种封闭的海岛，迷信的思想根深蒂固。尤其是在连年缺水、走投无路的绝境下，人们会死死抓住任何一根浮木，哪怕那浮木浸满了毒汁。

  从剪报看，当年确实有个孩子被丢进了海洞。联系那个疯婆婆……被夺走的，很可能就是她的儿子。

  所有岛民，包括那个母亲自己，都不知道——那孩子当时并没有淹死。

  但从那天起，她或许就已经“疯”了。

  这种疯狂没有摧毁她的神智，反而点燃了焚尽一切的复仇之火。

  最初的“恶灵杀人”，会不会只是一个母亲……假借鬼神之名，亲手实施的复仇？

  她只是一个女人。但在刻骨恨意的驱使下，只要谋划得当，未必不能杀死那些参与祭祀的人。加上雾隐岛本就浓厚的迷信氛围，以及死者都是当年参与者的巧合……渐渐地，“厉鬼回来报复”的说法，开始在岛上传开。

  然后，这个女人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疯子”的身份，在岛上散布另一种说法——“人油蜡烛”可以克制恶灵。

  至此，她的目的彻底达成。甚至无需再亲自动手，她就已经在岛上埋下了一颗更恐怖的种子。

  相信了蜡烛能驱鬼后，另一种血腥的“祭祀”便开始了——从岛民中选出“祭品”，杀死、熬油、制烛。为了对抗“横行”的恶灵，雾隐岛需要不断制作人油蜡烛。

  在恐惧的笼罩下，岛民甚至为那个“死去”的孩子修建了祠堂，日夜燃烛，试图镇压那根本不存在的孩童怨魂。

  而在这之后……

  在“黑门”的扭曲力量下……

  雾隐岛真正的恶灵，由此诞生了。

  最初的那批“恶灵”……

  但这个想法，还需要验证。

  “你想到什么了？”江川看他眉头紧锁，忍不住问。

  “我在想，要是有件东西就好了。”齐陌叹了口气。

  “啥东西？”

  “一件咒物。样子像枚古钱。”齐陌描述了一下，“没有驱鬼的能力，但透过中间的小孔看出去，能看见肉眼看不见的鬼魂。”

  “哦，你说‘窥灵钱’啊。”江川毫不意外，“用老钱当媒介，确实能做出这种咒物。算是消耗品，钱越老，效果越好。”

  他一边说，一边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枚东西。

  一枚覆满铜绿、边缘磨损严重的古钱。

  绿锈之中，隐约可见“五铢”二字。

  齐陌眼神一凝。

  “当然是从第七创富特攻队仓库里‘借’的。”江川理直气壮，“总不能白给周队打工吧？”

  齐陌：“……”

  这位还真是“物尽其用”。

  “你想用它来看鬼？”江川神色认真起来。

  齐陌点头。

  “巧了，我也正想这么干。”江川咧嘴，“不愧是聪明人都想到一块儿。”

  他说完，举起那枚古钱，眯起一只眼，对准中间的方孔，朝着洞外漆黑的村落望去。

  只一眼。

  江川整个人猛地一颤，喉咙里挤出半声短促的抽气。

  “怎么了？！”沈星澜脸色发白，“你看见什么了？”

  江川没说话。他脸色难看地把古钱塞到齐陌手里，手指有点抖。

  齐陌深吸一口气，举起古钱，同样眯眼望去。

  透过那小小的方孔——

  “嘶……”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全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看到了。

  整个雾隐岛的村落，在方孔呈现的视野里，根本不是什么沉睡的海岛。

  而是……一片鬼域！

  密密麻麻、扭曲蠕动的漆黑人影，挤满了每一栋木屋的间隙，徘徊在每一条狭窄的村道上，矗立在礁石旁，甚至……漂浮在漆黑的海面上！

  数十？不……上百！

  数不清的、干瘪焦黑的鬼影，像一片无声蠕动的黑色森林，占据了整座岛屿！

  “鬼……全是鬼……”江川的声音发干，“怎么他妈会有这么多……”

  他经历过不少任务，但眼前这景象，绝对是头一遭。往常任务里出现两三只鬼就够要命了，现在这岛上……根本是鬼比人多！

  这些鬼的来历，用脚指头都想得到——历年“海神节”被杀死、熬油的受害者。

  因为全被炼制过，所以尸体都呈现出那种焦黑蜷缩的可怖模样。正是岛上这血腥的循环，制造出了越来越多的厉鬼！

  海水里伸出的漆黑鬼手、杀死张岚的东西……都是它们中的一员。

  或许，那个复仇的母亲万万没想到：人油蜡烛确实有压制鬼物的作用，但这根本是饮鸩止渴！要制烛，就得不断杀人，而这些新死者……又会变成新的鬼！

  雾隐岛不过几十户岛民，哪够这样消耗？所以村长才编造出“海神赐福”的谎言，这些年来，偶尔有受骗上岛的外来者……无一例外，都成了蜡烛的原料，也成了新鬼的来源。

  这，就是雾隐岛永恒的死亡循环。

  而那个卜定生……或许是得知了身世线索，回到岛上寻找真相。

  可惜，长大的孩子没能和母亲相认。

  当年的复仇者，这时已成了真正的疯婆子。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想到，当初的报复会给雾隐岛带来永恒的诅咒。杀戮没有结束，反而需要更多的杀戮来维持脆弱的平衡。死在岛上的人越来越多，鬼也越来越多……也许是承受不住这精神上的重压，她终于从“装疯”变成了“真疯”。

  只在半疯半醒间，唯一不变的，是对那个孩子的执念。而在偶尔清醒的刹那，她又会意识到岛民将对外来者做的事……所以才会在夜里游荡，试图警告他们快逃。

  而这些厉鬼之中……

  或许，就有卜定生本人。

  只不过，他也早已成了这黑色鬼影中的一员，彻底失去了作为“人”的意识，只剩下杀戮的本能。

  岩洞外，海风呜咽。

  洞内的几个人，望着手中那枚冰冷的古钱，谁也没再说话。

  只剩下一个念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这座岛，早就没活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