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生路

  进来时分明还是午后，在洞里清点物品，满打满算也就个把钟头。可此刻洞外——天色昏沉如墨，海平面尽头只剩一抹惨淡的灰白，正被翻滚涌来的深黑迅速吞噬。

  海岛的时间，再次扭曲了。

  同一时刻，破败的木屋内。

  宋瑜抬起头，透过糊着油纸的窗格，也看见了那迅速压下来的黑暗。

  “天要黑了。”

  天黑之后还在岛上乱走，无异于找死。好在他们现在大致摸清了雾隐岛的底细：对抗那东西，一是靠燃烧那种猩红的蜡烛，二是……待在这个疯婆婆身边。

  毕竟她是那孩子的母亲。就算化作了厉鬼，或许还残存着一丝执念，这才让她能在这鬼地方苟活。想到这里，宋瑜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从疯婆婆身上入手，果然是对的。

  木桌上，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投下昏黄的光晕。灯油是普通的鱼油，气味腥涩，光线也弱，却莫名给人一点虚幻的暖意。

  他们之前还担心被老婆婆赶出去，现在看来不会。宋瑜真正忧虑的，是前往岩洞调查的齐陌那队人。当年的祭祀就在那岩洞里进行，那儿绝对凶险。可现在“天”已经黑了，他们不可能出去寻人，只能各自祈祷，等“天亮”再碰头。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爬过。

  天色从昏沉，彻底沦为浓墨般的漆黑。天空不见星月，只有厚重的、仿佛能拧出水的乌云，像一只倒扣的巨碗，将整座岛屿严严实实罩在里面。

  村里其他地方，这时候应该已经点起了那些蜡烛吧。

  宋瑜思绪纷乱。陆阳在一旁静静看着她，见她眉头时而稍展，像是找到了些许依仗；时而又紧紧锁起，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可能。

  “别太担心，”陆阳握住她的手，“会没事的。”

  宋瑜点了点头。只要待在这儿，这个“夜晚”，大概率能平安熬过去。

  可黑门空间里的时间流速向来诡异。白天短得离谱，“夜晚”却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待在这里，真的就安全吗？

  越是紧绷，精神消耗得越快。没过多久，孙薇就感觉眼皮开始打架。她强打精神，拉着苏清影和杨艺低声说话，想驱散困意。可渐渐地，连说话声都弱了下去，三个人的脑袋都不由自主地往下耷拉。

  这不能怪她们。从登岛那晚起，神经就一直绷在弦上，根本没合过眼。倦意一旦上涌，就像涨潮的海水，挡都挡不住。

  天还没黑透时，他们就已经闩死了门窗。可此刻，呜咽的海风里，分明夹杂着另一种声音——细细的，幽幽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孙薇的脸“唰”地白了。

  这声音……她听过。

  第一晚，她们摸黑离开房间时，在走廊里听得真真切切。就是这种哭声，缠绕在风里，钻进骨头缝。

  它来了。

  其他人显然也听见了。宋瑜和陆阳对视一眼，神色凝重，交握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没事的，”陆阳的声音有些发干，“一定没事。”

  宋瑜咬着下唇，用力点头。

  诡异的哭声缠绕在风里，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也跟着晃了晃，骤然暗了几分。昏黄的光将屋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扭曲变形，张牙舞爪。

  疯婆婆原本呆滞的眼神，忽然动了动。她侧着头，像是在仔细分辨风里的声音。

  “回来了……回来了……”她浑浊的眼珠里泛起一种奇异的光，“回来得好……回来得好哇……”

  片刻之间，那呆滞变成了近乎癫狂的狰狞。她干瘪的脸扭曲着，牙齿咬得咯咯响：“对……就是这样……杀了他们……把那些畜生……一个不留……全杀了！”

  她的声音嘶哑尖利，裹着淬毒般的恨意。

  陆阳转过头，看着状若疯魔的老人，心底猛地窜起一股寒意。

  待在这个充满仇恨的疯婆婆身边……真的能避开厉鬼的杀戮吗？

  都说厉鬼因强烈的怨念而生。此刻从这老人身上溢出的，就是最纯粹、最扭曲的恨。

  窗外的风更大了。咸湿的海风猛烈拍打着窗板，发出“砰砰”的闷响，仿佛随时要破窗而入。远处的黑暗里，隐约传来几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惨叫。

  疯婆婆侧耳听着，扭曲的脸上竟扯出一个诡异的、满足的笑容。

  她已经疯了。被仇恨彻底啃食了理智。宋瑜心头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或许，正是母亲这滔天的怨念与不甘，才将本该消散的亡魂强行拽回人间，化作笼罩雾隐岛十数年的诅咒，展开这场无差别的血腥复仇。

  不过……虽然外面狂风哭嚎，恶灵肆虐，那东西似乎真的没有伤害屋里的意思。或许，那残存的一丝执念，真的让厉鬼不会攻击自己的血亲？

  想到这里，宋瑜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线。她松开不知何时与陆阳紧扣的手，掌心全是冰凉的汗。孙薇她们也稍微缓过气，脸上的惊恐淡了些许。

  然而——

  “沙……沙沙……”

  一个极其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毫无征兆地钻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像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拖曳着，摩擦着粗糙的木地板，正从门外……一点点靠近。

  紧接着，紧闭的房门上，毫无征兆地洇开一团污渍。

  先是针尖大小的一点暗红。

  随即，那暗红如同活物般蠕动、扩张，迅速蔓延成巴掌大的一滩——那颜色浓得发黑，粘稠得像是半凝固的血。

  更恐怖的是，那“血迹”的中央，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凸起，一下，又一下，轻微地搏动着，仿佛要顶破门板，渗进屋来。

  宋瑜的瞳孔骤然缩紧！

  她脸上血色尽褪，写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

  与此同时，陆阳猛地扭头看向身后的疯婆婆——

  此刻，老人脸上那狰狞癫狂的笑容也僵住了。她瞪着房门上那团不断扩大、搏动的污迹，浑浊的眼珠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茫然的……惊诧。

  她似乎也无法理解。

  为什么……那东西会找来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