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阿汐

  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海岛少女，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脸颊带着被海风吹出的红晕，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此刻因惊吓和尴尬瞪得圆溜溜的。她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发梢用红绳系着，身上是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和深色裤子。

  “我、我没偷听！”少女慌忙站稳，脸红得像熟透的虾，连连摆手，“是海爷爷，啊不，是村长让我来的！他说让你们收拾好了，就去他家吃晚饭！”

  “海爷爷？”齐陌捕捉到这个称呼，不动声色地问，“你是？”

  “我叫阿汐！潮汐的汐！”少女语速很快，带着海岛口音，指了指村子中心的方向，“村长家就在那边，最大的那个院子，屋顶插着个小旗子的就是！话我带到了，你们快点呀，饭要凉了！”说完，她像是完成任务的兔子，辫子一甩，转身“噔噔噔”地跑下了木质楼梯，脚步声轻快远去。

  隔壁的陆阳闻声探出头：“齐哥，怎么了？”

  “村长叫吃饭。”齐陌言简意赅。

  胖子在后面嗤笑一声：“呵，管饭？这待客之道，倒是比某些黑店强点。”

  宋瑜也从房间出来，脸上带着犹疑：“我们……真要去吗？”她的手下意识地揪住了陆阳的衣角。

  “去，为什么不去？”胖子拍了拍肚皮，嗓门洪亮，“钱都给了，不吃白不吃。再说了，饿着肚子怎么跟鬼玩捉迷藏？”他这话说得粗俗，却点醒了众人。除了张岚和那三个还搞不清状况、主要注意力仍在沈星澜身上的女学生，其他资深参与者的脸上都蒙着一层阴影。任务初期往往平静，但没人敢放松警惕，每一口饭，每一句对话，都可能藏着通往死亡的门票。

  大家本就没什么行李可收拾，只是默契地拖延了片刻，简单交换了几个眼神，才一起走出小院。

  天色已近黄昏。海岛的落日景象与内陆截然不同，巨大的咸蛋黄般的太阳沉沉坠向墨蓝色的海平面，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与紫灰交织的绸缎。原本在礁石滩或坡地“劳作”的岛民，此时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扛着简陋的工具，沉默地穿过被落日余晖拉长扭曲的影子。那光线将他们的身影投射在崎岖的地面上，显得格外瘦长怪异。

  当他们走到阿汐所说的那个院子时，最后一丝天光恰好被海平面吞噬。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浸透了整个岛屿。唯有眼前这座稍大的院落里，从窗棂门缝中透出几点微弱昏黄的光——那是烛火。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陈年木料和潮湿海风的味道扑面而来。堂屋里点着几根蜡烛，插在简陋的陶制烛台上，光线勉强照亮中央一张老旧的大方桌，上面摆满了碗碟。桌子以外的地方，则沉浸在烛光无法触及的浓重黑暗里，影影绰绰，仿佛藏着无数窥视的眼睛。

  “来了？快，快入座！海岛没啥好东西，都是些粗茶淡饭，对付一口，对付一口。”老海头从主位站起来招呼，脸上的皱纹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更深了。他身边还有个沉默寡言、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大概是他老伴，正局促地搓着围裙。

  众人依言落座。桌上确实都是些渔家菜：清蒸的杂色海鱼、炒蛤蜊、海带汤、一大盆冒着热气的海鲜杂烩粥，还有岛上自种的少许蔬菜。样式简单，分量却很实在。

  起初没人动筷，气氛有些凝滞。直到胖子毫不在意地夹起一大块鱼肉塞进嘴里，含糊地赞了句“鲜”，其他人才陆续试探着吃起来。齐陌也慢条斯理地尝了尝，味道意外地不错，食材新鲜。胖子更是呼呼啦啦喝了两大碗粥，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架势。

  大概是收了钱，又见众人吃得“满意”，老海头脸上的笑容真切了不少，话也多了起来：“多吃点，吃饱了好好歇着。赶海累人，明天让我家阿汐带你们在岛上转转。别看咱们雾隐岛地方偏，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海神爷赏的饭吃，也是块宝地哩。”

  “是块宝地，清静。”马平川接过话头，顺着他的语气，目光却飘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就是太清净了，生活不太方便。要是能通上电，拉条电话线进来，跟外面联系就方便多了。我以前在偏远地区支援建设过，这种海岛，申请个风力发电项目其实有希望……”

  老海头“嗨”了一声，摆摆手，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祖祖辈辈都这么过来了，点蜡烛也挺好，亮堂。电那玩意儿，听说贵哩，还容易走火，不急，不急。”他对现代化显然兴趣缺缺。

  晚饭接近尾声，众人正准备道谢告辞，里屋门帘一掀，老海头的老伴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有些年头的深色木盒子。她走到桌边，将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几根红色的蜡烛，与屋里正在燃烧的一模一样。

  “岛上没电，夜里黑，走路不方便。”老妇人声音沙哑，慢慢说道，“这些蜡烛，你们拿去，每个屋子点一根，夜里能照个亮。省着点用，自己做的不比外头买的，但还经烧。”

  被这么一提醒，众人才真切感受到没有电灯的不便。烛光虽然昏暗摇曳，但在完全的黑暗里，那就是唯一能带来一丝安全感的光源。

  齐陌的目光落在木盒里。烛身暗红，质地看起来有些特别，微微反光。他迅速数了一下——五根。不多不少，正好五根。

  他们住了六个房间，但实际只使用了五个（张岚单独一间，范小刚和江川一间，三女生一间，宋瑜陆阳一间，齐陌胖子沈星澜一间）。这蜡烛的数量，恰好对应了五个需要照明的居住单位。

  老海头……或者通风报信的阿汐，怎么对他们内部的房间分配如此清楚？是暗中观察了，还是这根本就是“安排”的一部分？

  死雾空间里的“正常”，往往是最锋利的陷阱前，那层薄薄的伪装糖衣。

  老海头这时也放下烟袋，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告诫和某种更深沉意味的严肃。

  “还有件事，”他压低了声音，烛光在他眼中跳动，让那眼神显得有些诡异，“咱们这岛，靠海吃海，但海里……也不全是好东西。晚上潮水涨起来的时候，有时候会有‘不干净’的玩意，被浪推上来，或者自己摸进村。早年不是没出过事。为了稳妥起见，各位夜里，千万别出门，听见什么动静，也都别好奇，把门插好，蜡烛点着，天亮就没事了。”

  海风恰在此时穿过门缝，发出呜咽般的尖啸，堂屋内所有的烛火齐齐猛地一晃。

  黑暗的角落，影子张牙舞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