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海上

  它出现得如此突兀，又如此自然。

  死雾越来越浓，带来刺骨的阴寒。那扇黑门，静静地洞开着一条缝隙，门内是一片无法看透的灰蒙。

  “时间到了。”胖子低喝一声，脸上惯常的嬉笑消失无踪。他迈开步子，第一个冲向阳台，伸手推开了那扇黑门，身形一闪便没入了门后那片混沌的灰色之中。

  沈星澜回头看了一眼奢华的大厅，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他狠狠一咬牙，闭着眼，像是冲向悬崖般，跟着胖子的背影撞进了黑门。

  齐陌落在最后，一步跨出，身影也彻底被门后的灰蒙吞噬。

  就在齐陌进入的刹那，汹涌的死雾终于完全淹没了阳台，也将那扇黑门包裹其中。浓雾翻滚着，蠕动着，随后如同退潮般，开始迅速消散。几秒钟后，死雾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阳台上空空如也，只有下午的阳光重新洒落，照在光洁的地板上，那扇诡异的黑门，连同进入其中的三人，都已从这个世界悄然抹去痕迹。

  这……是什么地方？

  虽然已经多次进入黑门后的世界，但那股熟悉的阴冷还是瞬间浸透了齐陌的骨髓。他睁开眼，身体正随着某种缓慢的节奏左右晃动，耳边是低沉而有规律的轰鸣。左侧不是车窗，而是一扇圆形的，布满水渍的厚玻璃舷窗。窗外，墨蓝色的海面正以一种令人眩晕的方式向后流淌。

  过了几秒，他才完全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艘老旧轮船的客舱里。空气浑浊不堪，混合着海腥味，柴油味的闷浊气息充斥其中。船体随着海浪起伏，每一次摇晃都让锈蚀的舱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呃啊！”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齐陌回头，只见沈星澜也刚睁开眼睛，正一脸错愕地打量着周围。这位养尊处优的当红明星，此刻正挤在一条满是污渍的长条木椅上，紧挨着他的是一个皮肤黝黑，满脸褶皱的老人。老人脚边放着一个湿漉漉的藤篓，里面是一些蔬菜和几条死鱼，他本人则歪着头，在引擎的轰鸣中打着鼾。

  沈星澜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他极力缩着身子，试图避开那脏污的藤篓，同时向胖子投去求救的目光。然而后者却只是百无聊赖地瞥了他一眼，完全没有伸手“搭救”的意思。

  这是在一艘船上，齐陌立刻对当前的情况做出的判断，这艘看起来像是艘渡轮的旧轮船正驶向未知，必须尽快掌握信息。

  他心中一动，伸手探入自己外套的口袋，没有摸到黑色手机，却触碰到一张硬纸片。掏出来一看，是一张简陋的船票，上面用模糊的油墨印着：“沧湾码头——雾隐岛”。

  雾隐岛？听起来像是一个海岛的名称，看来这艘老旧的沿海渡轮，正是前往那座岛屿的唯一交通工具。

  齐陌快速环视四周。这种在偏远海岛航线运营的旧船，在他早年走访沿海渔村时见过不少，多是即将被淘汰的老古董。而现在他们身处的这个年代感模糊的空间，正对应着那种即将消失的航运方式。这次死雾空间“复现”的时间点，大约是在十几二十年前？而他们即将抵达的雾隐岛，无疑就是此次黑门任务的目的地。

  想到这里，他立刻将视线投向客舱内其他蜷缩在昏暗光线中的乘客。大多数人似乎早已习惯了颠簸的航程，在摇晃中昏昏欲睡，但其中也有那么七八个人，虽然同样沉默，眼神却清醒而锐利，紧绷的身体和下意识观察环境的姿态暴露了他们——都是黑门任务的参与者。齐陌的目光扫过，很快在人群中认出了几张有过一面之缘的面孔。

  宋瑜，范小刚！这两个身影，果然夹杂在其中。更让他瞳孔微缩的是，那个紧紧攥着宋瑜手的男人——陆阳。

  他果真兑现了自己的承诺，主动追入这九死一生的黑门空间，齐陌心下不免有几分触动。此刻，那对情侣并肩而立，面色是如出一辙的苍白，陆阳的手握得很紧，仿佛一松手，身边人就会被这阴冷的海风卷走。

  那艘老掉牙的渡轮，在能让人把胃都吐出来的颠簸中熬过了仿佛一个世纪，终于“咣当”一声，笨拙地撞上了简陋的水泥码头，停了下来。

  “雾隐岛到嘞！下船下船，清舱啦！”

  一个满脸风霜的船员扯着沙哑的嗓子吼道，声音在空旷的码头显得格外刺耳。船舱里昏昏欲睡的“乘客”们这才陆续动了起来，大多是些皮肤黝黑、衣着简朴的岛民，他们沉默地扛起鼓鼓囊囊的网包，默不作声地，熟练地挤过狭窄的舷梯，踏上码头，旋即像水滴融入沙滩般，迅速消失在码头后方的巷弄里。

  沈星澜那张俊俏的脸蛋几乎皱成了一团，他极力躲避着与那些带着海腥味的岛民产生任何肢体接触，动作僵硬又可笑。可惜在推搡的人流中，他那点矜持毫无用处，最终还是被一个扛着大包的壮汉挤得一个趔趄，几乎是跌下了船板，模样狼狈不堪。其他参与者们也面色各异地陆续踏上了这陌生的土地。

  等最后一个人离开甲板，那艘破渡轮发出老牛喘息般的轰鸣，笨拙地调转船头，缓缓驶离，重新融入远处灰蒙蒙的海天一线。方才还有些人气的码头，瞬间只剩下十一个身影，孤零零地站在潮湿的空气中，与这座灰暗的岛屿面面相觑。

  齐陌心中微微一沉。刚才他数了数人数，这次黑门任务的参与者数量，竟然达到了十一人之多，远超他之前的经历。除了胖子、宋瑜、范小刚、陆阳以及那位脸色发青的大明星沈星澜，另外还有五张完全陌生的面孔——三女两男，神情中混杂着茫然、惊恐和强作镇定。

  宋瑜和范小刚显然也注意到了胖子和齐陌，脸上掠过一丝讶异。按照常理，这次任务的名单里本不该有这两人，他们此刻的出现，只意味着一件事——有人发布了委托任务。

  而这位“委托人”的身份，几乎呼之欲出。

  果然，还没等有人出声询问，队伍里那个穿着时髦，露出一双修长美腿的女生已经捂着嘴，发出一声压低的尖叫：“我的天！沈……沈星澜？！你是沈星澜对不对？！我不是出现幻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