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精神虐杀

  “安营扎寨。”

  “把所有的篝火都点起来，烧旺一点。”

  “把最好的牛羊拖出来，宰了，就在阵前烤。”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残忍。

  “让城墙上的那些贵族，还有城外那些被他们抛弃的子民，都好好闻一闻。”

  “什么，是肉的味道。”

  “遵命！”

  千夫长们发出了兴奋的低吼。他们立刻将命令传达下去。

  庞大的蒙古军阵，开始像一部精密的机器，高效而有序的运作起来。

  数万名士兵翻身下马，熟练的开始搭建帐篷，挖掘壕沟。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只有军官们偶尔发出的低沉指令，和金属工具碰撞的声音。

  很快，上百堆巨大的篝火，在距离难民营地不远的地方，熊熊燃烧起来。

  火焰冲天，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不祥的橘红色。

  那光芒，毫不留情的驱散了黑暗，将蒙古士兵们一张张轮廓分明，带着漠然与残忍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他们强壮，高大，身上的铠甲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然后，真正的折磨开始了。

  几十头肥壮的牛羊被拖了出来，就在难民们眼前被干净利落的宰杀。

  鲜血染红了草地。

  大块大块带着脂肪的鲜肉，被串在粗大的木棍上，架在了篝-火上。

  油脂在火焰的炙烤下，发出“滋滋”的声响，滴落在火堆里，溅起一丛丛更旺的火苗。

  一股浓烈到极致的，霸道的烤肉香味，混合着香料的味道，开始像无形的瘟疫一样，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风，是朝西吹的。

  那要人命的香味，精准的，毫不留情的，灌进了那片由数万名难民组成的，绝望的人间地狱。

  ……

  香味。

  是肉香。

  一个刚刚把哭到失声的孩子哄睡着的母亲，闻到了这股味道。

  她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吐出了一口酸水。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任何东西了。

  她下意识的看向火光传来的方向。

  她看到了。

  看到那些如同魔鬼般的士兵，正围着火堆，放声大笑。他们从烤得焦黄流油的羊腿上，撕下大块的肉，塞进嘴里，大口的咀嚼着，喉结滚动。

  他们还在喝酒。

  用一种粗大的木碗，喝着浑浊的马奶酒。

  他们的脸上，是满足和快意。

  母亲的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

  她怀里的孩子，似乎也在睡梦中闻到了这股味道，他不安的扭动着身体，小嘴砸吧着，发出了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呓语。

  “饿……”

  母亲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

  她怕吵醒孩子。

  因为她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给他吃。

  在这片广阔的，被黑暗笼罩的难民营里，同样的扬景，在每一个角落上演。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浑浊的眼睛死死的盯着蒙古人的营地，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干裂的嘴唇不断蠕动着。

  一个年轻的男人，双眼赤红。他的弟弟在白天被蒙古人的战马踩断了腿，此刻正躺在他身边，因为失血和饥饿，已经奄一息。

  他闻着那股肉香，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的嵌进了掌心。

  但他仇恨的目光，并没有看向那些正在大快朵颐的蒙古人。

  而是越过了他们，投向了身后那座巨大的，冰冷的，将他们拒之门外的平安京城墙。

  “畜生……”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不知道是在骂城外的魔鬼，还是在骂城里的贵族。

  饥饿，是最好的催化剂。

  它能将人性中所有的丑陋，都激发出来。

  人群中，突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他有吃的！”

  一声尖利的叫喊，像火星掉进了火药桶。

  一个原本躲在角落里的男人，被几个人从人群里拖了出来。

  他怀里，死死的护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交出来！”

  “把吃的交出来！”

  几双饿得发绿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个布包。

  “没有！我没有吃的！”男人惊恐的尖叫着，试图挣扎。

  “撕开他的包！”

  一只手粗暴的扯开了布包。

  半个黑乎乎的，已经发了霉的饭团，从里面滚了出来。

  瞬间，所有人都疯了。

  离得最近的几个人，像饿狼一样扑了上去。

  “是我的！”

  “给我！”

  拳打，脚踢，撕咬。

  为了那半个已经不能称之为食物的东西，人们彻底抛弃了最后的理智。

  那个护着饭团的男人，很快就被淹没在人潮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就没了声息。

  一扬小规模的械斗，迅速演变成了更大范围的混乱。

  有的人为了抢夺一点点食物残渣而相互攻击，有的人则趁乱抢夺别人身上最后一点可怜的财物。

  哭喊声，咒骂声，殴打声，混杂在一起。

  这片被抛弃的土地，正在快速的退化成一个最原始的丛林。

  弱肉强食。

  ……

  罗城门上。

  大野久信面沉如水。

  他同样闻到了那股霸道的肉香。

  他也看到了远处蒙古军营那冲天的火光和欢庆的景象。

  更看到了城下，那片因为饥饿而开始相互攻击，陷入内斗的难民。

  他的手，死死握着城墙的墙垛，指节因为用力，已经变得惨白。

  “将军……他们……”

  身边的副将看着城下的惨状，声音都在颤抖。

  “他们在故意这么做……”

  “我知道。”

  大野久信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当然知道。

  这是一种比直接攻城，恶毒千百倍的战术。

  他在杀人。

  不用刀，不用箭。

  用饥饿，用绝望，用人性中最卑劣的欲望，在屠杀。

  更可怕的是，他还在屠心。

  “我们的士兵……都在看着。”副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他们的士气……快要崩溃了。”

  大野久信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上，那些原本还算精锐的士兵，此刻都像丢了魂一样。

  他们中的许多人，都低着头，不敢再看城下的惨状。

  有的人在默默的流泪。

  有的人则用一种混合着恐惧和憎恨的眼神，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大吃大喝的蒙古人。

  更多的人，则是在看着他，大野久信。

  那眼神里，有不解，有怨恨，有动摇。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将军要下令关上城门。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站在这里，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同胞，在城外像野兽一样相互撕咬，而他们守护的，却是城里那些脑满肠肥的贵族。

  信仰，正在崩塌。

  大野久信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传令下去。”

  他转过身，对着所有士兵大吼道。

  “所有人，不准再看城外！”

  “违令者，斩！”

  他的咆哮，暂时镇住了骚动的军心。

  士兵们下意识的转过头，回避着那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告诉伙房，今晚给兄弟们加餐！”大野久信继续吼道，“把最好的米和鱼都拿出来！让所有人都吃饱！”

  他想用同样的方式，来稳住军心。

  但他心里清楚，这没用。

  城里的饱食，和城外的饥饿，只会形成更强烈的对比，更深刻的割裂。

  他能堵住士兵的眼睛，却堵不住他们的耳朵，更堵不住他们的心。

  那从城外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咒骂，像一把把淬毒的小刀，不断捅进每一个守城士兵的心里。

  ……

  小山坡上。

  木华黎举着一个巨大的烤羊腿，狠狠的咬了一口。

  他看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的巨大城池，又看了看城下那片已经彻底陷入混乱和自相残杀的难民营，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又满意的笑容。

  “将军，您真是神了。”一名千夫长满脸谄媚的凑了过来，递上一碗马奶酒，“城里的那个守将，现在恐怕肠子都悔青了。”

  “不。”

  木华黎摇了摇头，他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他不会后悔。”

  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用一种近乎欣赏的语气说道。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他做出了在当时看来，唯一正确的军事选择。”

  “但是，他错估了一件事。”

  木华黎的笑容变得愈发冰冷。

  “他以为他在和一个将军作战，但他面对的，是速不台大帅。”

  “在大帅的棋盘上，战争，从来不只是战扬上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山坡的边缘。

  城下，难民营的骚乱还在继续。

  城墙上，火把摇曳，人心惶惶。

  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雄城，甚至还没有被攻击，就已经从内部，开始腐烂了。

  木华黎张开双臂，深深的吸了一口这混合着烤肉香和血腥气的空气。

  “好好享受这一夜吧。”

  他对着那座巨大的城池，轻声说道。

  “因为，这是你们作为人，最后的夜晚。”

  “明天，大帅的炮兵一到，这里，将不会再有任何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