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屠城的鼓点

  他不是没有上过战扬的懦夫。

  作为九州的守护，他见过血，砍过人。他曾以为，自己见识过战争最可怕的模样。

  但今天，他知道自己错了。

  他眼前的，不是战争。

  是一扬天灾。

  那道黑色的线，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

  数不清的骑兵，像从地狱里涌出的潮水，沉默的，整齐的，以一种无可阻挡的气势，向着大宰府席卷而来。

  大地在轰鸣。

  城墙在颤抖。

  他脚下的木制望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城墙上，那些刚刚还在嘲笑难民的武士们，此刻一个个面如死灰。

  有人握不住手里的弓，任由它掉落在地。

  有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裤裆里一片温热。

  有人茫然的看着那片黑色的浪潮，嘴里发出无意识的梦呓。

  “神啊……”

  “是八幡大神的怒火吗……”

  他们骨子里那点属于武士的骄傲，在这片钢铁洪流面前，被碾得粉碎。

  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属于猎物的恐惧。

  “关门！快关门！”

  少贰景资终于从那极致的震撼中找回了一丝理智，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

  “把所有的城门！都给我关上！”

  东门外的难民还在疯狂的拍打着城门，哭喊着求城里的亲人开门。

  但城墙上的守军，已经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了。

  在他们身后，那片黑色的死亡阴影，已经越来越近。

  吱呀——

  沉重的城门，带着绝望的呻吟，缓缓关闭。

  城门合上的那一刻，也将城外数千难民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碾碎。

  ……

  黑色的洪流，在距离大宰府城墙一里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没有冲锋，没有呐喊。

  就像涨潮的海水，抵达堤岸时，那么的理所当然。

  三万名铁骑，组成一个巨大而森严的方阵，如同一片沉默的钢铁森林，静静的矗立在平原之上。

  那三万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就这么注视着城墙上那些瑟瑟发抖的“猎物”。

  这种无声的压迫，比任何战鼓和嘶吼，都更让人窒息。

  速不台骑在马上，位于军阵的最前方。

  他甚至没有抬头去看城墙上那些已经吓破了胆的倭人士兵。

  他只是看着这座模仿长安建造的城市，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沙盘上的模型。

  他看到了东门外，那些被关在城外，哭喊着，乱作一团的难民。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的弧度。

  “木华黎。”

  他淡淡的开口。

  “在！”

  木华黎催马上前，他麾下的三万骑兵已经完成了对东部村庄的扫荡，此刻正从东边压了过来，像一把巨大的钳子，将那些难民和城市彻底分割开。

  “让你的人，陪他们玩玩。”

  速不台的声音很轻。

  “是时候让城里的人，听听开胃的曲子了。”

  “遵命！”

  木华黎咧嘴一笑，那笑容在倭人看来，如同恶鬼。

  他对着身后一挥手。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起。

  上千名蒙古轻骑兵，如同狼群一样，从大部队中分离出来，呼啸着冲向了那群挤在城门下的难民。

  他们没有拔刀。

  只是拉开了弓。

  咻！咻！咻！

  箭矢带着戏谑的呼啸声，飞向人群。

  但他们射的不是人。

  他们射的是人脚边的土地，是女人头顶的发髻，是孩子手里的木偶。

  一个男人跑得慢了，一支箭“咄”的一声钉在他两腿之间，离他的要害只有一寸。

  男人尖叫一声，直接吓得瘫倒在地，屎尿齐流。

  周围的蒙古骑兵发出一阵哄笑。

  这不是屠杀。

  这是一扬狩猎游戏。

  骑兵们驱赶着尖叫的难民，在城下来回奔跑，像是在驱赶一群受惊的羊。

  他们用箭矢，精准的剥夺着这些人的尊严，击碎他们的意志，将最纯粹的恐惧，淋漓尽致的展现在大宰府的城墙之下。

  城楼上，少贰景资和他的武士们，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

  他们看着自己的同胞，像牲畜一样被戏耍，被追赶。

  他们的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几名年轻的武士气得浑身发抖，拔出刀就要冲下城墙。

  “不准动！”

  少贰景资吼住了他们。

  他知道，这是陷阱。

  只要他敢开城门，那三万铁骑，会在一个冲锋之内，就将大宰府碾成平地。

  他只能看着。

  用牙齿死死咬着嘴唇，直到尝到鲜血的咸腥味。

  就在这时，蒙古军的中军大阵，缓缓向两侧分开。

  忽必来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扛着那把巨大的铁锤，像一头蛮荒巨兽，大步走了出来。

  在他身后，是几百名同样身材高大的工兵。

  他们推着十几辆巨大的板车。

  车上，是一根根用黑布包裹着的，巨大的黑色铁管。

  “那……那是什么东西？”

  城墙上，有人颤声问道。

  是攻城锤吗？

  不像，太短了。

  是投石机吗？

  更不像，没有配重臂。

  在所有倭人困惑和恐惧的注视下，忽必来指挥着工兵，将那些黑色的铁管从车上卸下，调整着角度，让那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大宰府厚实的土墙。

  然后，他们开始有条不紊的，往铁管里填充着黑色的粉末和圆形的铁球。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死亡的仪式感。

  少贰景资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本能的感觉到，那东西，比他见过的任何兵器，都要可怕一百倍。

  速不台缓缓举起了自己的右手。

  平原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无论是驱赶难民的骑兵，还是正在装填的工兵，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下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只手上。

  那只手，就是这台战争机器的总开关。

  然后，猛的向下一挥。

  “开炮。”

  轰！轰！轰！轰！

  十几声超越了人类想象的巨响，同时炸开！

  那不是雷鸣。

  那是天空在哀嚎，大地在撕裂！

  城墙上，所有倭人的脑子，都在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拍在了地上，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一片尖锐的嗡鸣。

  十几团橘红色的火焰，从那些黑色的铁管中喷涌而出，浓烈的，带着硫磺味道的黑烟，瞬间笼罩了整个阵地。

  紧接着，他们看到了。

  十几个呼啸的黑色铁球，拖着撕裂空气的尖啸，越过一里的距离，狠狠的砸在了大宰府引以为傲的城墙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让人牙酸的，沉闷的撞击声。

  噗！噗！噗！

  那用糯米汁和黄土夯筑了上百年，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城墙，在这些铁球面前，脆弱的就像一块豆腐。

  大块大块的土石被硬生生砸飞，在空中解体。

  墙面上，出现了十几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窟窿。

  一座木制的望楼，被一枚炮弹直接命中。

  那座需要几十个工匠花费数月才能建成的建筑，连一个呼吸的时间都没撑到，就在巨响中，被炸成了漫天飞舞的碎木和残肢。

  望楼上那十几名士兵，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和他们的岗位一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少贰景资被巨大的气浪掀翻在地。

  他顾不上满身的尘土和被碎石划破的脸颊，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垛，看向城下。

  炮击过后的寂静，比刚才的巨响更可怕。

  硝烟缓缓散去。

  那片原本平整坚固的城墙，此刻已经变得千疮百孔。

  一道长达数十米的巨大裂缝，从墙体中央蔓延开，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他身边的武士们，一个个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信仰，在这一刻崩塌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城墙，挡不住魔鬼的武器。

  少贰景资绝望的抬起头，看向远方的蒙古军阵。

  那片黑色的钢铁森林，依旧静静的矗立在那里。

  他们甚至还没有开始冲锋。

  忽必来和他手下的工兵们，正在不紧不慢的，清理着炮膛，准备进行第二轮的装填。

  那姿态，悠闲的像是在擦拭自己的农具。

  冰冷的，彻骨的寒意，从少贰景资的脚底，一直窜上天灵盖。

  他明白了。

  这，只是一个警告。

  一个来自地狱的，屠城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