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鹰与猎犬

  潮湿，黏腻，带着一股腐烂草木的味道。不像北方的风，干爽，凛冽，能把人骨头缝里的懒怠都刮走。

  他和他的斥候部队，像一群幽灵，已经在大军前方游荡了两天。

  这支由五千名精锐的蒙古斥候和拐子马组成的军团，是速不台的眼睛，也是他的獠牙。

  他们散成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了方圆五十里的所有要道、山林和村庄。

  此刻，哲别正趴在一处山岗的最高处，身下垫着一张狼皮，一动不动，像一块风化的岩石。

  他身边，十几只海东青蹲在特制的架子上，同样安静。这些来自北海的猛禽，眼神锐利，正警惕的扫视着天空。

  这是汗王下的死命令。

  “清空天空。”

  南下的路上，任何会飞的活物都是敌人。

  突然，一只海东青发出一声短促的唳叫，猛的振翅而起，像一支离弦的黑箭，直冲云霄。

  哲别的视线跟着它移动。

  在极高的天际，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黑点正在奋力向南飞。

  那是一只训练有素的信鸽。

  海东青的速度快得惊人。它从下方高速接近，在信鸽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利爪已经合拢。

  空中爆开一小团灰色的羽毛。

  片刻之后，海东青盘旋而下，落回哲别的身边，将还在抽搐的信鸽扔在地上。

  哲别面无表情的从信鸽腿上解下一个细小的竹管，捏碎，里面是一卷写满密语的蜡纸。

  他扫了一眼，嘴角露出一丝不屑。

  上面的情报，还是三天前大军在长安城外集结时的布防。

  哲别把蜡纸揉成一团，扔进嘴里嚼了嚼，咽下。然后把那只断了翅膀的信鸽扔给了身边的海东青。

  猛禽一口啄爆了信鸽的脑袋。

  “报。”

  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哲别身后，同样趴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

  “将军，前方十里官道，发现一支商队。”

  “大约三十人，五辆大车，挂的是江南丝绸商的旗号。”

  哲别没有回头，依旧用单筒望远镜观察着远方。

  “有什么不对？”

  “车辙太深了。”斥候回答，“不像装的丝绸。更像是铁器或者粮食。”

  “还有，护卫的眼神不对。他们盯着路两边的林子，手一直按在刀柄上。这不是商人，是兵。”

  哲别放下了望远镜。

  “猎物上钩了。”

  他从地上抓起一把干土，感受了一下风向。

  “传令下去。”

  “让第三、第五百人队，从两侧山林穿过去，在前面的落凤坡设伏。”

  “其他人，跟我来。”

  哲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别惊动他们。”

  “我要活捉几个舌头。”

  ……

  官道上。

  伪装成商队首领的男人叫李钰，是江南顾家培养的死士头领。

  他们这次北上，是奉了家主之命，前来刺探北方军情，顺便和长安城内的内应接头。

  “头儿，我总觉得不对劲。”一个护卫凑了过来，低声道，“这条路……太安静了。连个鸟叫都听不到。”

  李钰也皱起了眉头。

  这一路走来，他们甚至没见到一个逃难的百姓。官道上除了他们自己的车轮声，死一般的寂静。

  “小心点。”李钰沉声道，“让兄弟们把家伙都亮出来。过了前面的落凤坡，就是南阳地界了，到了那里，我们就安全了。”

  “是！”

  护卫快步跑开，车队的速度不自觉的加快了几分。

  他们没有注意到，在道路两旁数百步外的密林中，无数双冰冷的眼睛正在默默注视着他们。

  蒙古斥候们像猿猴一样在林间穿行，不发出一点声音。他们甚至给马蹄都包上了厚厚的毡布。

  当车队完全进入狭长的落凤坡时。

  哲别在一棵古树上，缓缓的举起了他的大弓。

  他没有搭箭。

  这只是信号。

  咻——！

  一支鸣镝突然从车队后方升空，发出刺耳的尖啸。

  “不好！有埋伏！”

  李钰脸色大变，猛的拔出腰间的横刀，“结阵！用大车结圆阵！”

  这些伪装的探子反应极快，不愧是精锐。他们嘶吼着，推动大车，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组成一个防御工事。

  但，太晚了。

  就在鸣镝响起的一瞬间。

  道路两旁的密林中，同时爆发出无数声弓弦的震响。

  噗噗噗噗！

  箭雨从天而降。

  那不是普通的箭矢，是专门破甲的重箭。

  一个正在推车的护卫，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脑袋就被一支狼牙箭整个贯穿，巨大的力道将他钉在了车板上。

  另一个护卫举起盾牌，但下一刻，三支箭矢几乎同时射中了他的盾牌。

  咔嚓！

  盾牌四分五裂，箭矢余势不减，直接将他的上半身射成了筛子。

  仅仅一轮齐射。

  三十人的队伍，就倒下了一半。

  “反击！放箭！”

  李钰躲在一辆大车后面，目眦欲裂。他抓起弓箭，朝着林子里胡乱射击。

  但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箭矢破空的声音。

  第二轮箭雨又来了。

  这一次，更加精准，更加致命。

  “啊！”

  一个藏在车底的探子被一支从诡异角度射来的箭矢钉穿了脚踝，他疼得刚滚出来，立刻就有三支箭矢射穿了他的胸膛。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屠宰。

  “头儿！我们被包围了！”

  “是蒙古人！是蒙古人的拐子马！”一个见识过北方战阵的老兵，声音在颤抖。

  李钰的脸色惨白。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最不想遇到的敌人。

  “放信鸽！快！把消息传出去！”李钰嘶吼着，一脚踹开旁边一辆大车的车厢板。

  里面没有丝绸，而是几十个装着信鸽的笼子。

  一个探子手忙脚乱的打开笼子，十几只信鸽扑棱着翅膀飞了出来，惊慌失措的冲向天空。

  李钰眼中露出一丝希望。

  只要有一只……只要有一只飞出去……

  但下一刻，他的希望彻底破灭了。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十几声嘹亮的鹰唳。

  十几只黑色的海东青，如同乌云一般从高空俯冲而下。

  那些刚刚飞上天的信鸽，在这些天空霸主的面前，就像是一群待宰的鸡仔。

  捕杀，撕裂。

  漫天都是纷飞的羽毛和血滴。

  不到十个呼吸。

  天空，再次恢复了干净。

  一只海东青甚至抓着一只还没死透的信鸽，盘旋在车队上空，发出示威般的鸣叫。

  “完了……”

  所有幸存的探子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呆呆的看着这一幕。

  连天空都被封锁了。

  他们还能往哪里逃？

  “跟他们拼了！”

  李钰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知道今天必死无疑，唯一的念头就是拉几个垫背的。

  他怒吼一声，提着刀，朝着林子里冲了过去。

  剩下的七八个探子也红了眼，跟在他身后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迎接他们的，是铺天盖地的箭雨。

  但这一次，箭雨过后，林子里冲出了数百名手持弯刀的蒙古骑兵。

  他们没有骑马。

  徒步冲杀。

  刀光亮起，血肉横飞。

  这些蒙古士兵的刀法，简单，直接，每一刀都朝着最致命的地方去。

  一个探子挥刀砍向一名蒙古兵，却被对方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避开，紧接着，冰冷的刀锋就抹过了他的脖子。

  李钰连续砍翻了两个蒙古兵，但身上也中了两刀。

  他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是血，靠在一棵树上。

  周围的喊杀声渐渐平息。

  他的手下，已经全部变成了尸体。

  数百名蒙古士兵沉默的将他围在中间，眼神冰冷，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一个精瘦的身影，背着大弓，从人群中缓缓走出。

  是哲别。

  他走到李钰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你们是什么人？”哲别的声音沙哑，像生了锈的铁片在摩擦。

  李钰惨笑一声，往地上吐了口血沫。

  “我乃江南顾氏家臣！尔等北狄蛮夷，竟敢南下，我家主公的大军，定会将你们碎尸万段！”

  “顾家？”

  哲别重复了一句，好像在思考这个名字。

  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听过。”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百夫长吩咐道。

  “把他的四肢都打断，舌头割了。”

  “留一口气。”

  “带回去给大帅当个乐子。”

  “是！”

  百夫长狞笑着上前。

  在李钰惊恐的眼神中，冰冷的刀锋落下。

  凄厉的惨叫声在落凤坡回荡，但很快就变成了模糊的呜咽。

  哲别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走到那些被掀开的大车前，看着里面藏着的兵器、盔甲和详细的北方地图。

  “烧了。”

  他淡淡的说道。

  “所有尸体，就地掩埋。”

  “半个时辰内，把这里清理干净。我不希望中军过来的时候，闻到任何血腥味。”

  “遵命！”

  大火燃起，黑色的浓烟冲天而上。

  哲别重新回到山岗上，看着那支被俘的舌头被快马押送着向后方奔去。

  他拿起水囊，喝了一口。

  南方的水，带着一股甜味，但他不喜欢。

  他更喜欢血的味道。

  哲别擦了擦嘴，重新趴下，举起了望远镜。

  狩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