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族谱？那是引火的废纸

  朱雀大街早就被清空了。两旁的百姓缩在屋檐下，探头探脑，等着看那位传说中的摄政王凯旋。

  按照以往的规矩，这时候该有锣鼓喧天，该有鲜花铺路，该有礼部官员穿着大红袍子唱赞歌。

  但今天，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声音。

  轰隆，轰隆。

  那是沉重的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音，伴随着大地微微的震颤。

  来了。

  最先进入朱雀门的，不是骑着高头大马的将军，也不是耀武扬威的仪仗队。

  而是一个个方阵。

  百姓们瞪大了眼睛。

  走在最前面的，竟然是一群穿着厚实羊皮袄、满面红光的……工匠？

  这群人背着工具包，手里拿着肉干，昂首挺胸。他们旁边，甚至还有专门的怯薛军士兵护送。

  “那不是隔壁坊的李铁匠吗？”有人惊呼，“怎么跟个大官似的？”

  李铁匠听到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他拍了拍身上崭新的皮袄，那是汗王赏的，说是为了表彰他的手艺。

  紧跟在工匠后面的，是一车车黑乎乎的大家伙。

  巨大的铁轮，粗大的铁管，还有那些从高句丽皇宫拆下来的金丝楠木大梁。

  最后面，才是囚车。

  几十辆囚车，拉着长长的队伍。

  百姓们原本以为会看到凶神恶煞的高句丽战俘，或者是一筐筐被砍下来的人头。

  但他们看到的，却是一群熟悉的面孔。

  王硅、崔干、卢承庆……

  这些曾经在长安城里跺跺脚都要抖三抖的大人物，此刻像拔了毛的鹌鹑一样，缩在笼子里。

  笼子上没有挂什么叛国逆贼的牌子。

  只有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字：

  高耗能低产出废料。

  人群炸锅了。

  “废料？王老爷是废料？”

  “怎么不是？你看他那细胳膊细腿的，能不能扛动一袋米？”

  “原来在大人物眼里，这帮老爷连头驴都不如啊……”

  原来，不干活的人，真的是废物。

  队伍行进到朱雀门下。

  停了。

  因为路被堵住了。

  几百个穿着白衣的世家子弟，跪在城门口。他们有的捧着圣贤书，有的举着灵位，哭天抢地。

  这是哭庙。

  是读书人最后的杀手锏。用道德，用礼法，用祖宗的规矩，来逼迫掌权者低头。

  “暴政！这是暴政啊！”

  领头的一个年轻人，是博陵崔氏的旁系少爷。他跪在雪地里，声嘶力竭。

  “士可杀不可辱！摄政王如此羞辱斯文，就不怕天下读书人的笔杆子吗！”

  “放了家主！否则我们就跪死在这里！”

  几百号人一起哭嚎，声音凄厉，确实挺唬人的。

  阿史那·云骑着马，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他居高临下，看着这群白衣人，就像看着一群在路中间碰瓷的无赖。

  “博尔术。”

  阿史那·云掏了掏耳朵，“这群人在干什么？行为艺术？”

  博尔术策马上前，冷声道：“汗王，他们在逼宫。说是要维护圣贤的体面。”

  “体面？”

  阿史那·云笑了。

  他挥了挥手。

  “既然他们要体面，那就给他们看看，他们的体面是个什么德行。”

  “把王硅拖出来。”

  两个如狼似虎的怯薛军士兵打开囚车，像拖死狗一样把王硅拖了出来，直接扔在雪地上。

  王硅此刻已经人不人鬼不鬼了。

  他这一路被绑在炮车上，吃喝拉撒都在上面，身上散发着一股恶臭。

  看到面前这些跪了一地的徒子徒孙，王硅愣住了。

  羞耻。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是谁？他是太原王氏的家主！是以前连皇帝都要礼让三分的世家领袖！

  现在却像个牲口一样，被扔在烂泥里，被全城的人围观。

  “啊——！”

  王硅崩溃了。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爬起来就往旁边的城墙上撞去。

  “我不活了！士可杀不可辱！”

  嘭。

  并没有脑浆迸裂的画面。

  一只穿着铁靴的大脚，在王硅的脑袋距离城墙还有一寸的时候，狠狠的踩住了他的脸。

  把他踩进了雪地里。

  是博尔术。

  “想死？”

  博尔术脚下用力，碾了碾王硅的脸皮，声音冰冷刺骨。

  “汗王没让你死，你连死的权利都没有。”

  “你的命，现在属于矿山。”

  “等你挖够了一千吨煤，赎回了你这辈子吃的大米，再来谈死不死的问题。”

  全扬死寂。

  那些还在哭嚎的世家子弟，张大了嘴巴，哭声卡在喉咙里。

  他们看着被踩在脚下的王硅，心中的某种信仰，塌了。

  这时候，一阵马蹄声响起。

  者勒蔑带着粘杆处的黑衣人到了。

  他们没有带刀，而是推着十几辆大车。车上装满了发黄的书册、卷轴，堆得像座小山。

  “这是什么？”阿史那·云明知故问。

  “回汗王。”

  者勒蔑从车上随手抓起一本，念道：“博陵崔氏族谱，修订于贞观元年……”

  他又拿起一卷：“范阳卢氏地契，良田八万亩……”

  “哦。”

  阿史那·云点了点头。

  “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根基啊。”

  他看着地上的王硅，又看了看那些跪着的白衣人。

  “你们觉得自己高贵，觉得自己是门阀，不就是因为这堆破纸吗？”

  “上面写着你们祖宗是谁，写着你们有多少地。”

  “有了这些，你们就能躺在功劳簿上吸血，就能瞧不起那些真正干活的人。”

  阿史那·云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

  吹亮。

  火苗在寒风中跳动。

  “住手！！”

  被踩在地上的王硅，看到火折子，像是回光返照一样疯狂挣扎起来。

  “不能烧！那是崔氏千年的传承！那是范阳卢氏的根啊！”

  “那是历史！那是圣贤的血脉！”

  “阿史那·云！你烧了它，你就断了华夏的文脉！你会遭报应的！”

  王硅的眼睛里流出血泪。对于世家来说，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死了可以再生。

  但这族谱要是没了。

  那就是断根。

  那就是把他们从贵族打回了庶民。

  阿史那·云看着手里跳动的火苗，眼神冷漠。

  “千年？”

  “你们的千年，一文不值。”

  手一松。

  火折子落进了书堆里。

  这些干燥的陈年旧纸，一点就着。

  呼——！

  火苗瞬间窜起，变成了熊熊大火。

  “不！！”

  “祖宗啊！”

  那些跪着的世家子弟疯了。他们不顾一切的想要冲过来救火，想要从火堆里抢出一两本残卷。

  但怯薛军的横刀早就出鞘了。

  一排明晃晃的刀墙，挡住了所有人。

  他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看着那记载着五姓七望辉煌历史的族谱，在火焰中卷曲、发黑。

  看着那些代表着特权和荣耀的地契，化作飞灰。

  黑色的灰烬被热浪卷起，飘散在长安城的上空，像是一扬黑色的雪。

  王硅不挣扎了。

  他瘫在雪地上，看着那团火，眼神空洞。

  完了。

  彻底完了。

  从今天起，世家不再是世家。他们变成了没有过去的孤魂野鬼。

  火光映红了阿史那·云的脸。

  他转过身，看着廉希宪。

  “宣。”

  廉希宪上前一步，打开了一卷刚刚拟定好的文书。声音不大，却通过扩音筒传遍了全扬。

  “奉摄政王令，颁布《工业公民等级法》。”

  “即刻生效。”

  “第一等，荣誉公民：凡拥有一技之长者、参军入伍者、实业纳税者。享优先择偶权、子女入学权、医疗配给权。”

  “第二等，普通公民：务农者、普通劳工。享基础人身保障。”

  “第三等，待改造人员。”

  廉希宪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白衣人。

  “凡无生产技能者、靠祖产吸血者、阻碍工业化进程者。”

  “剥夺原有姓氏。”

  “编入城西工业区，负责清理下水道、掏粪、运输垃圾。”

  “这就是你们的新身份。”

  阿史那·云策马，从王硅身边走过。

  他的战靴踩过那些还在燃烧的族谱灰烬，发出一声脆响。

  “好好干。”

  阿史那·云的声音飘了下来，带着最后的一丝嘲弄。

  “通下水道虽然脏点，但那是你们这辈子，第一次靠自己的双手吃饭。”

  “那是光荣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策马进入了朱雀门。

  身后。

  是一群哭得比死了爹娘还惨的前贵族。

  还有那些眼神开始变得炽热的百姓和工匠。

  旧的秩序，在那堆灰烬里死了。

  一个新的，充满煤烟味和铁锈味的时代，踩着它的尸体，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