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办完死人的事，就该办活人了
作者:彦粒粒
这泥水是黑色的，混着刚撒下去的墨汁味。
昭陵的封土刚堆好，长安城里却开始了另一扬埋葬。这次要埋的，是大唐读书人心里对华夷之辨的最后一点念想。
“号外！号外！”
“汗王亲祭！李世民谥号文武大圣大广孝皇帝！”
“震惊！一代天骄陨落，新皇洒酒送行，称其为真正的对手！”
年轻的报童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把一份份还带着油墨温热的《大唐日报》塞进路人怀里，塞进茶馆的桌缝里。
平康坊，有名的听雨楼茶馆。
这里以前是士子们高谈阔论的地方，现在挤满了等着听消息的百姓和落魄文人。
一个穿着长衫的说书先生，手里捏着那份报纸，手腕抖的像筛糠。他咽了口唾沫，看着周围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睛，清了清嗓子。
“列位……且听这头版头条。”
他的话音落下。
“阿史那·云汗王谕：李世民虽败，然骨气尚存。朕杀之，因天下争霸，无对错之分，朕葬之，敬其为一代人杰。自古英雄惜英雄，朕予其全尸，予其帝陵，予其谥号，以全君臣一扬之义！”
大堂里鸦雀无声。
只有几百个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
这番话，太漂亮了。
这番话承认了李世民是英雄，又把自己放在了更高的位置。这种做法，完全打破了读书人对蛮夷的看法。
蛮夷懂什么谥号？蛮夷懂什么英雄惜英雄？
在他们的认知里，突厥人进城，应该是把李世民的脑袋砍下来做成酒杯，挂在马脖子上炫耀才对。
可现在，阿史那·云给了李世民十足的体面。
“这……这才叫帝王气度啊。”
角落里，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秀才颤巍巍的站起来，摘下头上的帽子，朝着皇宫方向拱了拱手。
“杀伐果断，却又不失仁义。这位汗王……未必不是真龙天子。”
“是啊，听说汗王还要重开科举，不问出身。”
“连前朝皇帝都给厚葬了，咱们这些老百姓，汗王还能亏待了？”
舆论的风向，就这么悄悄的变了。
阿史那·云坐在茶楼二楼的雅间里。
他没穿龙袍，只穿了一身便装，手里端着一杯有些浑浊的茶汤。
在他对面，坐着那个新来的者勒蔑。
“听听。”
阿史那·云指了指楼下喧闹的人群，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这就是读书人。你给他们一刀，他们骂你是禽兽，你给他们一刀，再给个甜枣，顺便夸他们以前的主子一句，他们就觉得你是圣人。”
者勒蔑面无表情，只是警惕的盯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街道。
“汗王，这都是那个纥石烈良弼的主意？”
“是他的主意，也是我的意志。”
阿史那·云放下茶杯，“这一招叫借尸还魂。借李世民的尸体，还我大义的名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看着楼下那些传阅报纸，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神情的百姓，阿史那·云嗤笑一声。
“看啊，者勒蔑。”
“只要掌握了喉舌，掌握了定义什么是高尚的权力，杀人犯也能变成救世主。”
“走吧，回宫。”
阿史那·云披上斗篷，遮住了自己的脸。
“死人的事办完了，该回去办活人的事了。”
“有些瘤子，今天我要给它动动刀。”
……
太极宫，甘露殿。
巨大的大唐疆域图依然挂在墙上，只不过上面又多了几个红色的叉。
纥石烈良弼站在地图前，手里的炭笔在“折冲府”三个字上重重的画了一个圈。
“汗王，这就是大唐的病根。”
良弼推了推眼镜，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黑点。
“府兵制。”
“平时为民，战时为兵。自备兵器粮草，国家不养兵，看似省钱，其实留下了大麻烦。”
阿史那·云坐在椅子上。
“继续说。”
“是。”
纥石烈良弼翻开手里的账簿，那是他这几天通宵整理出来的户部档案。
“府兵制的根基，是均田制。国家给农民发土地，农民给国家当兵。但现在的关中，土地早就被世家大族兼并完了。”
“那些折冲府的校尉、果毅都尉，哪怕是下面的普通府兵，大部分都是依附于世家的地主或者富农。”
“他们手里有刀，家里有粮，背后有宗族。”
良弼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戳在要害上。
“李渊起兵，靠的是他们。李世民玄武门之变，靠的也是他们。甚至这次我们攻打长安，那些世家之所以敢跟我们谈条件，底气也在这里。”
“这六百三十四个折冲府，就是六百三十四个小军阀。”
“如果不把这套体系废了，汗王您这皇位，坐不稳。”
阿史那·云开口说道。
“那就切了。”
“我的军队，必须是吃皇粮、拿军饷的职业兵。他们不需要自备干粮，更不需要去听什么族长的命令。”
阿史那·云站起身，走到纥石烈良弼身边，看着那张地图。
“拟旨。”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血腥味。
“第一，废除天下所有折冲府。即日起，所有府兵卸甲归田。”
“第二，收缴兵器。除猎户、衙役外，民间私藏甲胄、弩机、长枪者，以谋反罪论处。我要让这关中大地，除了我的士兵，再无片铁敢称兵。”
“第三……”
阿史那·云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推行募兵制。凡身强力壮者，可报名参军。一旦入伍，全家免税，月饷两贯，战死抚恤百贯。”
纥石烈良弼拿着笔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着阿史那·云，眼中满是震惊。
“汗王，这……这开销可是个天文数字。”
“府兵制不用发军饷，我们要养一支三十万人的常备军，每年的军费……”
“钱？”
阿史那·云笑了。
他转身走到大殿的角落，那里堆着几个沉重的木箱子。
那是抄了几个不听话的小世家得来的战利品。
“良弼，你还是没转过弯来。”
“我来这里是征服的，不是来省钱的。”
“那些世家大族手里有的是钱。崔家、卢家、郑家……他们地窖里的铜钱都要发霉了。”
阿史那·云拍了拍箱子。
“废除府兵制，就是为了拔掉他们的牙齿。”
“等他们没了私人武装，没了那些听话的府兵，他们就是一群待宰的肥猪。”
“到时候，我想要多少军费，他们就得给我吐出来多少。”
“还有。”
阿史那·云似乎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让各地的县衙贴出告示。就说……朝廷感念府兵劳苦，特许他们用手里的兵器甲胄，来换取土豆种薯。”
“一副铁甲，换一百斤种薯。一把横刀，换十斤。”
纥石烈良弼眼睛一亮。
“这招实在是高！”
“这样一来，那些底层府兵为了吃饭，为了种这高产的作物，肯定会争先恐后的上交兵器。那些世家豪强想拦都拦不住！”
“去做吧。”
阿史那·云挥了挥手，“给各地的驻军下令，配合这扬行动。谁要是敢抗旨不交，或者是私藏兵器……”
他拔出桌上的手术刀，在空中虚划了一下。
“直接清除。”
“不必请示。”
纥石烈良弼合上账簿，深深鞠了一躬。
“臣，领旨。”
看着良弼退出的背影，阿史那·云重新坐回椅子上。殿内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的者勒蔑像个鬼影一样站着。
“者勒蔑。”
“在。”
“你的粘杆处组建的怎么样了？”
阿史那·云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问道。
“回汗王，第一批一百二十人，已经训练完毕。”
者勒蔑的声音沙哑，像两块骨头在摩擦。
“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孤儿，没名字，没牵挂。除了汗王的命令，他们什么都不认。”
“很好。”
阿史那·云点点头。
“撒出去。”
“盯着那些世家的族长，盯着那些刚投降的官员。”
“这次废除府兵制，肯定会有人在背地里搞小动作。我不希望听到他们在大街上骂我，我希望……”
阿史那·云转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
“在他们骂出声之前，舌头就已经没了。”
者勒蔑的身影微微一晃，消失在阴影里。
“遵命。”
大殿里恢复了安静。
阿史那·云再次拿起那份《大唐日报》。看着头版上李世民那张被画的颇为威严的画像，他轻轻弹了弹纸面。
“李二啊李二。”
“你活着的时候，想干却干不成的事儿，削藩、集权、压制世家。”
“现在你死了，我替你办了。”
“不用谢我。”
窗外，风又起了。
一张被风卷起的报纸，在空中打着旋儿，飘过朱雀大街，飘过那些豪门大院的高墙。
墙内，那些族长们还在举杯，庆祝自己保住了体面。
他们不知道，一把屠刀已经悬在了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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