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渭水

  浑浊的河水自西向东流去。

  河的北岸，骑兵队伍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

  一万骑兵和更多的步兵，正在河岸边默默的扎营。他们皮甲上满是血和土，脸上既有疲惫，也有抢掠后的满足。

  马背上，驮着抢来的财物和女人。

  萨尔娜骑在马上，停在一处高坡，眺望着河对岸。

  南边很远处，能看见一座大城的轮廓。

  那就是长安。

  大唐的心脏。

  风里带来的味道很繁华，跟草原上完全不一样。

  “将军。”

  一名千夫长来到她的身边，声音有些激动。

  “我们……这就到长安了？”

  “还没。”

  萨尔娜收回目光，眼神没什么温度。

  “这只是个开始。”

  从马邑南下，一路烧杀抢掠，她的先锋部队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沿途的州县，要么望风而逃，要么被轻易攻破。

  他们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传我的命令。”

  萨尔娜的声音沙哑。

  “全军沿河北岸扎营，埋锅造饭。”

  “派出所有的拐子马，封锁沿河三十里内所有的渡口和桥梁。”

  “告诉兄弟们，把抢来的女人和酒都拿出来，今晚可以快活快活。”

  千夫长有些意外。

  “将军，我们不直接打过去吗？趁着唐人没反应过来……”

  “打过去？”

  萨尔娜看了他一眼，“用一万疲兵去攻打一座几十万人的都城？你的脑子被驴踢了？”

  “我们的任务，是当好鱼饵。”

  她抬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

  “汗王的大军，才是真正要吞掉这条大鱼的嘴。”

  “我们的任务，是把那个刚坐上皇位的人，从他的乌龟壳里引出来。”

  “在渭水边上，让他亲眼看看，汗王送他的这份大礼，有多么厚重。”

  “是！”

  千夫长低下头，不敢再多问，立刻去传达命令。

  很快，渭水北岸升起道道炊烟。士兵的欢呼和女人的哭喊混在一起，隔着河也能隐约听见。

  ……

  长安城，太极殿。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神色疲惫。

  他刚开完一扬三个时辰的朝会。

  玄武门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那些世家大族就想趁着权力更替，多捞点好处。

  李世民看着房玄龄和杜如晦，长出了一口气。

  “总算暂时压住了他们。”

  “陛下英明。”房玄龄躬身道，“关陇的几家已经明确表态，愿意拥护陛下。只要安抚好他们，朝局便能稳定下来。”

  “稳定？”李世民自嘲的笑了笑，“朕踩着兄弟的尸骨坐上这个位子，在他们眼里，朕这个皇帝，名不正言不顺啊。”

  “陛下。”杜如晦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成王败寇。太子和齐王倒行逆施，您是顺天应人。只要能开创太平盛世，百姓自然会忘记这些事。”

  “克明说的是。”房玄龄也附和道，“如今突厥人自己内乱短期内应该不会南下，我们正好可以休养生息，推行新政，不出十年，大唐必能重现汉家盛世。”

  李世民听着两位心腹的劝慰，神色缓和了一些。

  是啊，最大的敌人已经倒下，接下来，是该好好治理这个国家了。

  他正想说些什么。

  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一个内侍的尖叫。

  “八百里加急！”

  “八百里加急！”

  一名身穿驿卒服饰的信使，直接撞开阻拦他的太监，踉跄的冲进了太极殿。

  他浑身是血，铠甲都破了，一条胳膊软软的垂着，像是断了。

  “噗通”一声，他跪倒在距离龙椅十几步远的地方，因为力竭，整个人都趴在了金砖上。

  他用尽力气，从怀里掏出个血竹筒，嘶哑的喊道。

  “北境……北境急报！”

  话音刚落，他就头一歪，昏死过去。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世民的瞳孔猛然收缩。

  “快！拿上来！”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一名禁军统领快步上前，从昏死的驿卒手中拿起竹筒，检查了上面的火漆封印完好无损后，飞奔呈上御阶。

  李世民一把夺过竹筒，手指用力的发白。他颤抖的捏碎竹筒，抽出一张血麻布。

  信上的字很潦草，写信人当时显然很仓促。

  李世民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停了。

  他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眼神里满是震惊和不敢相信。

  “陛下？”

  房玄龄小声问了一句。

  殿内气氛压抑。

  李世民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紧张的脸。

  “阿史那·云……”

  他像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他来了。”

  “十万大军……”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众人心头。

  “六月十五日，马邑城破，朔州总管高满政被斩首。”

  “六月十六日，善阳县破，全城被屠，付之一炬。”

  “忻州，代州，雁门……沿途州县或降或灭，整个河东道，已经处处是战火……”

  李世民慢慢放下信纸，手在发抖。

  他抬头看向殿外，目光似乎穿过了宫墙，看到了渭水。

  “信上说……”

  “阿史那·云的先锋，一万骑兵，由一个叫萨尔娜的女将率领……”

  “一个时辰前，已经抵达渭水北岸。”

  “他们……正在扎营。”

  太极殿里一下炸开了锅。

  “什么？”

  “渭水北岸？那不是就在京畿之地吗？”

  “怎么会这么快！从马邑到长安，千里之遥，他们是飞过来的吗？”

  “完了……完了……长安无兵可守啊！”

  恐慌迅速蔓延。刚刚还在谈论太平盛世的大臣们，现在都白了脸，没了主意。

  阿史那·云！

  那个草原上的魔王，真的打过来了。

  而且直接出现在了长安的门口。

  “肃静！”

  李世民猛的一拍龙椅扶手，发出巨大的响声。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那全是怒火。

  “好一份贺礼……”

  他笑了，笑声里全是杀意。

  “阿史那·云，你送的这份贺礼，朕……收下了！”

  他猛的站起身，扫视着下方慌乱的群臣。

  “李靖！”

  “臣在！”须发皆白的老将军出列，神情凝重。

  “尉迟恭！”

  “末将在！”尉迟敬德手握腰间佩刀，大步走出。

  “程知节！”

  “俺也一样！”程咬金扛着他的大斧子，瓮声瓮气的吼道。

  李世民的目光从这些跟随他征战多年的宿将脸上一一扫过。

  “朕问你们，现在长安城内外，我们有多少兵？”

  李靖沉声回答：“回陛下，京师禁军，南北二衙，共计不到三万人。京畿各州府兵，尚未集结，就算立刻征召，最快也要三日才能集结完毕，兵力不过四万。”

  “而且……”李靖顿了顿，“我军主力，皆在边境各州。仓促集结的府兵，未经战阵，恐怕……不堪一击。”

  七万人。

  其中一半还是没上过战扬的新兵。

  而敌人，是一群百战的草原饿狼。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够了。”

  李世民的声音却很冷静。

  他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走到大殿中央。

  “传朕旨意！”

  “其一，长安城即刻起，全城戒严！关闭所有城门，许进不许出！”

  “其二，命尉迟恭为泾阳道行军总管，立刻统领玄甲军及左武卫主力，前往渭水南岸，沿河布防！给朕死死的钉在那里！”

  “其三，命程知节，段志玄，率右武卫及城中所有能战之兵，为第二梯队，随时准备增援！”

  “其四，立刻传令天下各道，起兵勤王！”

  一道道命令从李世民口中发出，没有一丝犹豫。

  慌乱的群臣渐渐安静下来，看着这个年轻的新皇帝，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尉迟恭！”李世民看向自己的黑脸猛将，“朕给你两万人，只有一个要求。”

  尉迟敬德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陛下请讲！末将万死不辞！”

  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虚张声势，沿河列阵，白天旌旗招展，夜晚火光冲天！让他们以为，朕的大军已经到了！”

  “在援军抵达之前，不准后退一步！”

  “告诉阿史那·云，朕，就在长安城里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