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存在，即有其道理

  苏然深吸一口气，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递给了直播间的每一个人。
  “是噪鹃。”
  “一种……嗯，非常特别的鸟。”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目光紧盯着那只翠绿的身影。
  “看画眉这紧张的样子，还有那只噪鹃鬼鬼祟祟的姿态……”
  “我怀疑，它在找机会。”
  “找机会，干一件鸟类世界里，堪称‘鸠占鹊巢’的勾当。”
  这话一出，直播间瞬间炸了锅。
  【噪鹃？就是那种自己不孵蛋，让别的鸟养孩子的杜鹃鸟吗？】
  【卧槽！主播你是说这漂亮的绿鸟要去把蛋下到别家窝里？】
  【鸠占鹊巢？它要抢画眉的窝？画眉看起来也不好惹啊！】
  【不可能吧？这么漂亮的鸟，干这么缺德的事？】
  【主播别卖关子，快说！它到底想干嘛？】
  苏然的声音带着一丝对自然残酷真相的无奈。
  “没错，噪鹃，和很多杜鹃科的鸟一样，它们自己是不筑巢，也不孵蛋的。”
  “它们会进化出和宿主鸟蛋极为相似的蛋。”
  “然后趁宿主不注意，偷偷把自己的蛋产在别的鸟的巢里。”
  “让别的鸟，也就是‘养父母’，帮它们把孩子孵出来，养大。”
  “画眉这么紧张，可能就是因为它察觉到了附近有这个‘惯犯’存在。”
  就在这时，苏然瞳孔微微一缩！
  无人机的镜头敏锐地捕捉到了动静！
  对面古树上的那只画眉鸟，似乎收到了某种信号，或者只是短暂地飞离了巢穴附近去觅食。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那只翠绿的噪鹃动了！
  它如同一道绿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滑翔而下，动作迅捷而隐蔽，精准地落在了不远处一个更加隐蔽的灌木丛里！
  那里，显然有另一个鸟巢！
  “快！镜头跟上！” 苏然急促地低语。
  无人机镜头立刻调整，小心翼翼地穿过枝叶缝隙。
  一个由枯草和细枝搭建的小巧精致的鸟巢出现在画面中央！
  巢穴里，安静地躺着几枚淡青色、带着细小斑点的鸟蛋。
  噪鹃没有丝毫犹豫，它的动作快得惊人。
  它低下头，用尖锐的喙，或者更像是用脚，猛地一蹬！
  “咔嚓！”一声轻微的、几不可闻的破碎声。
  其中一枚淡青色的鸟蛋，就这样被它毫不留情地推出了巢穴边缘，向着未知的地面坠落！
  紧接着，它迅速调整好姿势，尾部微微下沉。
  噗。
  一枚颜色、斑点几乎与巢中剩余鸟蛋一模一样，只是个头似乎略大一点的蛋，被它快速地产了下来！
  整个过程，从落下、踢蛋到产卵，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前后不过几秒钟！
  完成这一切后，它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翅膀一振，悄无声息地飞离了现场，消失在茂密的林间。
  直播间的弹幕，在短暂的沉寂后，彻底爆发了！
  【卧槽！！卧槽卧槽！！！真踢下去了？！】
  【我的天！眼睁睁看着它把原住民的蛋给扔了！这也太狠了吧！】
  【快准狠啊！这绿鸟是职业杀手吧？！不对，是职业送子观音……送的是炸弹啊！】
  【它自己的蛋跟原来的蛋也太像了吧？这要是不仔细看，谁分得清啊？】
  【原主回来能发现吗？能吗能吗？】
  【这要是我的蛋被人换了，我高低得跟它拼了！】
  苏然看着那枚被替换的蛋，轻轻摇了摇头。
  他压低声音解释道：
  “很难。”
  “噪鹃选择的宿主，通常都是它们经过长期观察和‘研究’的。”
  “它们的蛋在颜色、大小、斑点上，都会高度模仿宿主的蛋，这是长期协同进化的结果，一种惊人的拟态。”
  “而且，很多小型的鸟类，对于巢里蛋的数量和外观的细微变化，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敏感。”
  “少了一枚？可能没注意。多了一枚形状相似的？更难分辨。”
  “噪鹃就是抓住了这个‘漏洞’，它有足够的把握‘骗’过宿主。”
  仿佛是为了印证苏然的话。
  没过多久，一只圆滚滚、棕色脑袋、喉部带着红褐色的小鸟扑棱着翅膀飞了回来。
  它看起来有些呆萌，体型比刚才的噪鹃要小巧得多。
  “是棕头鸦雀。”苏然立刻认出了它，并轻声报出名字。
  “莺科鸦雀属的一种，非常常见的小型林鸟，主要生活在灌木丛、竹林或者比较茂密的草丛附近。”
  只见那只棕头鸦雀歪着脑袋，在巢边跳了两下，似乎朝着巢里瞅了瞅。
  但它显然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小家伙小心翼翼地落在巢边，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舒展羽毛，安然地卧了下去。
  它开始用自己的体温，认真地孵育那窝已经被“入侵”了的蛋，其中就包括那枚致命的“访客”。
  直播间的观众们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啊这……真没发现啊……】
  【小可怜！还不知道自己窝里混进了个魔王！】
  【棕头鸦雀：今天也是努力孵蛋的一天！加油！】
  【楼上的你礼貌吗？（笑哭）】
  【心疼鸦雀，但又觉得这噪鹃好聪明……】
  苏然的语气却变得有些沉重，他知道故事远未结束。
  “但这，还不是最残酷的部分。”
  “噪鹃的孵化期通常比宿主的孵化期要短。”
  “这意味着，它会比‘继兄弟姐妹’们更早破壳而出。”
  “而且，噪鹃的幼鸟，一出生就有一种极其可怕的本能。”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
  “只要它的背部，接触到任何圆形的、光滑的、类似鸟蛋或者其他雏鸟的东西……”
  “它就会像着了魔一样，用尽全身的力气，扭动身体，把背上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拱到巢穴边缘……”
  “然后，推下去！”
  “直到整个巢穴里，只剩下它自己一个！”
  “这样，它就能独享棕头鸦雀父母带回来的所有食物，保证自己能够快速长大。”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直播间再次沸腾！
  【！！！卧槽！不是吧？！刚出生就杀兄弟姐妹？！这也太毒了吧？！】
  【魔鬼！这绿鸟从蛋里就是魔鬼啊！！】
  【气死我了！棕头鸦雀也太惨了吧！辛辛苦苦养大了仇人，自己的孩子全没了？！】
  【主播！你不能管管吗？把那噪鹃蛋拿走啊！】
  【对！不能让这种坏蛋得逞！太不公平了！】
  【看得我拳头硬了！真想冲进去把那蛋捏碎！】
  看着弹幕里几乎一边倒的愤怒和声讨，苏然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大家先冷静一下，冷静一下。”
  “我知道这看起来很残忍，很不公平。”
  “但这就是自然界的法则，是亿万年进化选择出来的生存策略之一。”
  “我们不能简单地用人类的道德观去评判一只鸟的行为，对它们来说，这就是生存本身。”
  他调整了一下无人机的角度，试图让镜头捕捉更广阔的森林环境。
  “而且，我们也不能只看到噪鹃‘坏’的一面。”
  “从整个森林生态系统的角度来看，噪鹃其实是‘益鸟’。”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它们的食谱，非常广泛，尤其喜欢吃各种昆虫，很多都是危害森林的害虫。”
  “比如松毛虫、天牛幼虫、各种蛾子和它们的幼虫等等。”
  “一只成年的噪鹃，在一个繁殖季节里，就能消灭掉成千上万只这样的害虫。”
  “它们的存在，对于控制害虫数量，维持森林的健康和平衡，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所以，尽管它们的繁殖方式看起来很‘自私’甚至‘残忍’，但它们对生态的贡献也是实实在在的。”
  “自然选择让它们走上了这条独特的生存之路，存在，即有其道理。”
  苏然的这番解释，让原本群情激奋的直播间，稍稍冷却了一些。
  弹幕的风向也开始出现了一些变化。
  【呃……这么说的话，好像也不能全怪它？】
  【吃害虫？那确实是好事啊……松毛虫什么的超恶心的。】
  【纠结了……所以它是害虫克星，但又是鸟蛋杀手？】
  【大自然的规则……确实不能用人类的想法去套，太复杂了。】
  【我明白了，这就是个又苟又强，还能顺便为民除害的‘森林枭雄’呗！】
  【虽然还是觉得棕头鸦雀很可怜，但好像……也能理解一点点了？】
  苏然看着弹幕风向的变化，微微点了点头。
  科普的目的，不是为了让大家喜欢或者讨厌某一种生物，而是为了理解它们在自然中的位置和作用。
  “好了，这场关于噪鹃的‘自然剧场’就先看到这里。”
  “大自然的奇妙与残酷，往往就是这样交织在一起。”
  “我们还是先继续前进，解决自己的温饱问题最重要。”
  “顺便，也得时刻留意周围的环境，看看还有没有其他有趣的发现，或者潜在的危险。”
  “当然，还得找个信号稍微好点的地方，看看之前那个远程监控设备，能不能联系上，确认一下那对薮猫母子的情况。”
  他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草叶和尘土，辨认了一下方向，准备继续沿着山谷向下探索。
  直播间的观众们，显然还沉浸在刚才那场关于生存、寄生与生态平衡的冲击性画面和讨论中，弹幕依旧在热烈地滚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