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三日已到，谁来提头？

  三日期限的最后一日，天亮得格外早。

  太和殿前的广场上，文武百官踩着晨光，步入金殿。没有人交谈，只有官靴踏在金砖上的脚步声，沉闷，压抑。

  龙椅上的嘉靖皇帝，脸色看不出喜怒。他一只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吏部尚书张正，严嵩的得意门生，第一个从队列中走出。

  他手持笏板，躬身出列。

  “陛下，陈凡立下军令状，已是第三日。然边关至今杳无音信，连一封求援的军报都未曾送达。”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

  “臣以为，雁门关必已失守，北境三军，恐遭不测。此乃动摇国本之大事！”

  他话音刚落，都察院左都御史陆炳紧跟着出列。

  “臣附议。陈凡妖言惑众，以军国大事为儿戏，致使我大夏北境门户洞开，此乃丧师辱国之滔天大罪！”

  “请陛下立斩陈凡，以其首级传示九边，稳定军心，再发大军，驰援北境！”

  “请陛下立斩陈凡！”

  “请陛下为北境将士复仇！”

  严党官员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言辞恳切，声泪俱下，仿佛北境的三十万将士已然化作了冤魂。

  严嵩站在百官之首，自始至终一言不发。他低垂着眼帘，仿佛一尊枯木雕像。

  嘉靖皇帝的目光扫过下方群情激奋的臣子，手指敲击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向那些平日里只会推诿扯皮的武将勋贵。

  英国公低着头，研究着地砖的纹路。

  成国公的胳膊还吊在胸前，一副伤重未愈的模样。

  整个武将队列，死一般的沉寂。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陈凡……当真一句消息也无？”

  他的问话，是对着殿外的太监。

  一名老太监躬着身子，小步跑进殿内，跪倒在地。

  “回陛下，状元府并无异动，城门处也未见加急信使。”

  殿内，严党官员的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喜色。

  张正再次开口，声音拔高了八度。

  “陛下！事实俱在眼前！陈凡小儿，不过一介狂生，侥幸求来一场雨，便以为自己能呼风唤雨，逆转乾坤！如今谎言戳破，罪证确凿，再不处置，恐天下寒心！”

  陆炳跟着逼近一步。

  “若让边关将士得知，朝廷竟将他们的生死，托付给一个黄口小儿的戏言，军心必乱！到时蛮族长驱直入，京城危矣！”

  “陛下，万万不可再犹豫了！”

  嘉靖皇帝的身体微微向后靠去，陷入了龙椅的阴影里。

  他动摇了。

  严嵩此刻终于抬起了眼皮，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得意的精光。他向前一步，正准备说出那句盖棺定论的话。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嘶吼，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殿外炸响。

  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殿门，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带着滚滚风尘的嘶哑，狠狠撞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殿内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人，包括龙椅上的皇帝，都猛地转向殿门的方向。

  只见一个浑身浴血、盔甲破烂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过门槛。

  他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摔在金砖之上。

  可他顾不上疼痛，也顾不上君前失仪，用手肘撑着地，拼命抬起头，面向龙椅的方向，再次用尽全力嘶吼。

  “大捷——！！！”

  “北境大捷——！！！”

  这四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在太和殿内轰然炸开。

  张正脸上的悲愤凝固了。

  陆炳张着嘴，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严嵩刚刚迈出的一只脚，僵在了半空。

  传令兵仿佛要将三日的风霜全部吼出来，他撑起身体，从怀中掏出一份被血浸透的战报，高高举过头顶。

  “陈状元锦囊妙计，火烧黑风谷！”

  “蛮族三十万大军，一夜之间，全军覆没！”

  “斩首五千级！俘虏无数！”

  “左贤王巴图鲁之子，蛮族先锋王子，被我军生擒！”

  传令兵的声音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泣不成声的狂吼。

  “胜了！我们胜了！雁门关守住了！”

  寂静。

  整个太和殿，落针可闻。

  只有传令兵粗重的喘息声，和那份战报上滴落的，不知是谁的血。

  “哐当。”

  一声脆响。

  都御史陆炳手中的象牙笏板，从颤抖的手中滑落，摔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这声音仿佛一个信号。

  “哐当！”

  “啪嗒！”

  一片笏板掉落的声音响起。

  严党的官员们，一个个面如死灰，身体摇晃，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张正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严嵩僵在半空的那只脚，缓缓落下。

  他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颜色灰败，身形都佝偻了几分。

  嘉，嘉靖皇帝从龙椅上“霍”地站了起来。

  他因为太过激动，甚至打翻了御案上的茶杯。

  “你说什么？”

  “你再说一遍！”

  传令兵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

  “回陛下！北境大捷！陈状元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蛮族三十万大军，已成飞灰！”

  “好！”

  “好！好啊！”

  嘉靖皇帝连说三个“好”字，他快步走下御阶，亲自从传令兵手中接过那份带血的战报。

  他展开战报，目光在上面飞速扫过，拿着战报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看完了，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天不亡我大夏！天不亡我大夏啊！”

  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殿下那些失魂落魄的官员。

  “宣！”

  “宣陈凡，上殿！”

  当陈凡一身布衣，缓步踏入太和殿时，整个大殿的文武百官，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没有人敢直视他的目光。

  那些之前叫嚣着要斩了他的人，此刻全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自己的官袍里。

  陈凡目不斜视，走到大殿中央，对着御阶之上的皇帝，微微躬身。

  “臣，陈凡，参见陛下。”

  嘉“爱卿平身！“

  嘉靖皇帝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他竟直接走下了龙椅，几步来到陈凡面前，一把抓住陈凡的手臂。

  “爱卿！真乃朕之子房也！”

  皇帝的手很用力，显示出他内心的激动。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心神俱骇。

  帝王走下御阶，亲执臣子之手，这是何等的殊荣！

  陈凡却在皇帝的手握住自己的瞬间，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出。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与皇帝之间的距离。

  然后，他撩起衣袍，对着嘉靖皇帝，行了一个完整的大礼，双膝跪地，叩首。

  “陛下。”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居功自傲。

  “幸不辱命。”

  他抬起头，迎上皇帝那双复杂的眼睛。

  “如今，北境之危已解。”

  “陛下，可否履行诺言，重审旧案？”

  皇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双清澈却又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对封赏的渴望，没有对权力的热忱，只有对那桩旧案的执着。

  皇帝眼中的情绪变幻不定，有欣赏，有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