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皇帝的刀,终于磨好了
作者:九如
保和殿内,时间仿佛凝固。
太监念完三道策问题目,针落可闻。
三百名贡士,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握着笔的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这三道题,是三座大山,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一名排在前面的贡士被太监点名,他哆哆嗦嗦地走到殿中,对着第一道“吏治”之问,讲了半天“圣君感化,臣子自省”的空话。
龙椅上的嘉靖皇帝,眼皮垂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
丹陛之下,严嵩闭着眼,嘴角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又一名贡士上前,回答第二道“边防”之问,他引经据典,从汉唐说到本朝,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君王亲征,提振士气”。
嘉靖皇帝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似乎已经睡着了。
百官垂首,眼观鼻,鼻观心,大殿里弥漫着一股疲惫而绝望的气息。
“宣,会元陈凡,上前答策。”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昏昏欲睡的百官,精神为之一振。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队列之首。
严嵩那双闭着的眼睛,也在此刻猛然睁开。
陈凡出列,走到大殿中央。
他还未开口,严嵩却抢先一步,从百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陛下。”
严嵩躬身,声音洪亮。
“吏治与边防,皆为空谈。唯有这第三问,财税,乃国之根本。老臣以为,此问最为关键,想亲自问一问这位新科会元。”
嘉靖皇帝的眼皮抬了一下,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严嵩转过身,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锁住陈凡。
“国库空虚,加税则民反,不加则国亡。贡士陈凡,你待如何?”
他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
这是一个死结,一个送命题。
整个大殿的空气都绷紧了。
陈凡抬起头,迎着严嵩的目光,声音朗朗,传遍了保和殿的每一个角落。
“臣以为,大夏之病,不在民贫,而在富者不仁。”
一言既出,满场皆惊。
严嵩的瞳孔,骤然收缩。
陈凡没有停顿,声音反而更高。
“历朝加税,都只加于升斗小民,天下百姓早已不堪重负。为何不向那些囤积了万贯家财的富商,坐拥千亩良田的豪强,乃至……”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丹陛之下那一张张变了脸色的官袍。
“……乃至在座的诸位大人,征税?”
“轰!”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巨浪。
整个保和殿,瞬间炸开了锅。
“放肆!”
礼部尚书第一个跳了出来,指着陈凡的鼻子。
“士大夫乃国之基石,与国同休,岂能与商贾走卒同列纳税?此乃动摇国本之言!”
“乱臣贼子!”
一名御史紧跟着出列,唾沫横飞。
“你这是要离间君臣,让天下大乱!其心可诛!”
严嵩的党羽们纷纷出列,厉声呵斥,一道道罪名如同帽子,劈头盖脸地向陈凡砸来。
严嵩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他指着陈凡,发出雷鸣般的怒喝。
“黄口小儿,信口雌黄!你想让天下大乱吗?”
面对千夫所指,陈凡站在风暴的中心,身形笔直,面不改色。
他等朝堂上的喧嚣稍稍平息,才不慌不忙地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诸位大人,息怒。”
“下官并非要让天下大乱,而是为我大夏,献上两条续命之策。”
他对着龙椅上的嘉靖皇帝,深深一躬。
“其一,名曰,‘摊丁入亩’。”
“摊丁入亩”四个字一出,朝堂上那些真正的重臣,如何心隐等人,全都脸色一变。
陈凡继续说道:“我朝税制,国税之外,尚有丁役。贫者无立锥之地,亦要承担丁役,富者有良田万顷,所纳丁役不过数人。此法不公,早已民怨沸腾。”
“臣请奏,废除人头税,将其总额,摊入田亩之中。地多者多纳,地少者少纳,无地者不纳。如此,百姓负担可减,而国库税收,分毫不减,甚至犹有超出!”
“其二,名曰,‘开海通商’。”
他转向那些还在叫嚣的官员。
“诸位大人只知北虏为患,可知南倭之乱,根源何在?正在于我朝禁海之策!”
“片板不得下海,断了沿海百万军民的生路,他们不为盗,便只能饿死。堵不如疏!”
“臣请奏,于广州、泉州、宁波三地,重开市舶司,允我大夏商船出海贸易。凡出海之船,按船只大小纳税。凡入港之货,按货物价值抽分。”
陈凡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高高举起。
“这是下官依据历年缴获倭寇船只货物清单,以及海外诸国风物志,所做的推演。若开海通商,只广州一地,每年所得关税,便不下白银五百万两!足以充作北境十年军费!”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陈凡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震得脑中一片空白。
摊丁入亩,这是要从士绅豪强的身上割肉。
开海通商,这是要颠覆太祖皇帝定下的国策。
每一条,都是捅破天的大事。
严嵩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一片铁青。他正要开口,将陈凡打为万劫不复的乱党。
龙椅之上,那个仿佛已经睡着了的皇帝,却突然动了。
嘉靖皇帝缓缓坐直了身体。
他那双原本昏昏欲睡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如两道利剑,刺破了殿内的沉闷。
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只死死地盯着陈凡。
当他听到“摊丁入亩”四个字时,他那干枯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龙椅的扶手。
削藩,均田。
这是历朝历代的皇帝,都想做却不敢做的梦。
因为这等于向天下所有的士绅豪强宣战。
可现在,这个叫陈凡的年轻人,用一种近乎完美的方式,将这把刀递到了他的面前。
严嵩的怒斥已经到了嘴边。
“陛下,此子……”
“闭嘴。”
嘉靖皇帝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他打断了严嵩的话。
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倾,整个人的姿态,从慵懒的靠坐,变成了极具压迫感的俯视。
他对陈凡说。
“陈爱卿,细细讲来。”
一句“陈爱卿”,让严嵩如遭雷击。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他本想设一个死局,让陈凡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自取其辱,自寻死路。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死局,却被陈凡变成了一个直达天听的舞台。
他亲手给皇帝递了一把刀。
一把足以撼动他权势根基的刀。
而陈凡,就是那把刀。
“遵旨。”
陈凡再次躬身。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保和殿变成了陈凡一个人的讲堂。
君问,臣答。
嘉靖皇帝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要害。
“摊丁入亩,如何清丈天下田亩?地方官吏与豪强勾结,虚报瞒报,如之奈何?”
“回陛下,可设‘钦差经略处’,由户部、都察院、锦衣卫三方共领,不属六部,直接对陛下负责。以一省为试点,丈量一省,推行一省。所得税银,三成留于地方,以作激励。凡有瞒报者,官员革职,豪强抄家,其田产充作官田,分于无地之民。”
“开海通商,如何防范海商勾结外敌,坐大难制?”
“回陛下,设‘大夏水师’。以关税三成,建一支专司远洋护航、清剿海盗之强军。凡出海之商船,必须雇佣水师官兵护航。海商之利,在货,在船。朝廷之利,在税,在军。以商养军,以军护商,则海疆无虞。”
君臣二人一问一答,语速极快。
殿内百官,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骇然,再到此刻的麻木。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一群傻子。
陈凡所说的每一个字,他们都能听懂。可连在一起,却构成了一个他们从未想象过的,崭新的世界。
严嵩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他听着嘉靖皇帝越来越兴奋的语气,听着陈凡那些条理清晰、滴水不漏的对策,他知道,大势已去。
他非但没能摁死这只蚂蚁,反而亲手为他插上了翅膀,让他一飞冲天。
就在这君臣相得,气氛诡异的时刻。
殿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猛地打破了这份宁静。
“驾!驾!驾!”
那声音带着血与火的焦急,完全不顾宫中禁律,一路冲到了保和殿外。
一名身披重甲,浑身浴血的信使,翻身下马,踉跄着冲入殿中,手中的令旗高高举过头顶。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高喊。
“八百里加急!北境急报!鞑靼十万铁骑,已破宣府,兵锋直指京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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