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贡院开启，这梁子结下了

  秋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又无力地抛下。

  南阳府贡院门前，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汇成一条长龙，缓慢地向前挪动。

  数千名来自各州县的学子，今日都汇聚于此。他们身穿各色襕衫，脸上带着相似的肃穆与紧张。

  贡院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门口两排披甲的兵丁手持长戟，目光扫视着人群。

  无人说话。

  空气中只有衣料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因紧张而发出的咳嗽声。

  陈凡站在队伍中段，身前身后都是陌生的面孔。他提着一只考篮，里面装着笔墨纸砚和几块干粮，神情平静，目光投向那扇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大门。

  队伍蠕动了半个时辰，贡院的大门终于在一阵沉闷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

  搜检开始了。

  兵丁们分成数组，拦在门口，对每一个入场的考生进行严格的搜身。从发髻到鞋底，任何一处都不放过。考篮里的东西，更是要全部倒出来，一件件检查。

  气氛愈发压抑。

  就在这时，队伍后方起了一阵骚动。

  “让一让，都让一让！”

  几个声音高声叫嚷着。

  人群被粗暴地向两边推开，硬生生挤出一条道来。

  四名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径直走向队伍最前方，插在了所有人面前。

  周围的考生敢怒不敢言，纷纷低下了头。

  那四人衣料是苏杭的上等绸缎，腰间的玉佩光泽莹润，一看便知出身非富即贵。

  为首的那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白皙，下巴微微扬起，眼神扫过众人，像在看一群蝼蚁。

  “柳兄，还是你有办法。不然跟这群泥腿子一起排队，天黑了都进不去。”旁边一个锦衣公子奉承道。

  被称作柳兄的年轻人嘴角一撇，似乎很享受这种恭维。

  他的目光随意地在队伍里扫动，忽然，他的视线停住了。

  他看到了陈凡。

  “哟，我当是谁呢？”

  柳云飞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物事，迈步走到陈凡面前。

  “这不是赵家酒楼的陈大掌柜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

  “陈掌柜生意做得那么大，日进斗金，怎么也来凑这个热闹？”

  陈凡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柳云飞身边的一个跟班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夸张地用袖子在鼻子前扇了扇。

  “柳兄，你闻闻，好大一股铜臭味。”

  “这圣人门庭，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柳云飞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刺耳。

  陈凡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贡院大门。

  考场门前喧哗，按律可直接革除功名。

  他不动，不代表对方会收手。

  柳云飞见陈凡不理睬自己，脸上的笑意冷了下来。他对着负责搜检的一个兵丁头目，使了个眼色。

  那头目立刻心领神会，几步走到陈凡面前。

  轮到陈凡搜检了。

  “考篮，打开！”兵丁的语气生硬。

  陈凡将考篮递了过去。

  那兵丁接过考篮，看也不看，直接手腕一翻，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了地上。

  “哗啦——”

  砚台、墨块、镇纸、毛笔，滚了一地。

  一个装着清水的小瓷瓶摔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几片。

  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笑声。

  柳云飞抱着双臂，站在一旁，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神情。

  陈凡蹲下身，沉默地收拾着地上的东西。

  他将笔一根根捡起，当他捡到最后一支时，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支狼毫笔，是他用得最顺手的一支，此刻笔杆从中断开，裂口处参差不齐。

  兵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耐烦。

  “磨蹭什么！后面还有人等着！”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脚，像是无意般，一脚踩在了那支断掉的笔杆上。

  “咔嚓。”

  一声轻响，笔杆被踩得粉碎。

  柳云飞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就在他准备再说几句风凉话时，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这里是怎么回事？”

  人群自动分开。

  沈清河在一众丫鬟仆妇的簇拥下走了过来。她今日着了一身干练的骑装，腰间悬着一块令牌，那是知府家眷巡视考场的凭证。

  负责搜检的兵丁看到她，脸色一变，连忙躬身行礼。

  “参见小姐。”

  柳云飞也收敛了脸上的神情，对着沈清河拱了拱手。

  “原来是沈小姐。一些小事，不劳小姐费心。”

  沈清河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了地上，落在了陈凡和他脚边那支被踩碎的毛笔上。

  她什么也没问。

  她只是走到陈凡面前，在众目睽睽之下，解下了自己腰间佩着的一支笔。

  那支笔通体温润，笔杆是上等的和田玉，笔头是罕见的紫毫，笔尾还坠着一小块玲珑的玉佩。

  这是去年她生辰时，知府沈重特意从京城求来，请皇帝御赐的生辰礼物。

  整个南阳府，独此一支。

  她将笔递到陈凡面前。

  “用我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全场哗然。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看着那支价值连城的紫毫笔，看着沈清河，又看着陈凡。

  这可不是一支笔那么简单。

  这是知府千金的贴身之物，是御赐的恩物！

  柳云飞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尽，又猛地涨红。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当众抽了一个响亮的耳光，脸上火辣辣地疼。

  嫉妒与屈辱，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那支笔，他柳家倾尽家财也未必能求来一支。

  可现在，沈清河却把它，给了这个浑身铜臭味的商人！

  陈凡抬起头，看着沈清河。

  他没有立刻去接。

  沈清河又将手往前送了送，语气不容置喙。

  “拿着。”

  陈凡这才伸出手，接过了那支尚带着一丝温热的玉笔。

  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她的。

  沈清河的手指缩了一下，很快收了回去。

  陈凡站起身，将笔收好。

  他转过身，深深地看了柳云飞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可柳云飞却被这一眼看得浑身发毛，仿佛被什么洪荒猛兽盯上了一般。

  陈凡一言不发，迈步走向贡院大门。

  那个之前故意刁难他的兵丁，此刻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考场上见。”

  陈凡与柳云飞擦肩而过时，口中轻轻吐出四个字。

  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柳云飞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看着陈凡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神色清冷的沈清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一甩袖子，也跟着走进了贡院。

  沉重的龙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