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作者:九如
随着陈凡的擦拭,厚厚的灰尘被一点点洗去,船模的本来面目,也逐渐显露出来。
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木材,色泽深沉近紫,木纹中夹杂着点点金丝,在清水浸润下,折射出幽微华丽的质感。
一股淡淡的、宛如檀香又比檀香更加清冽的异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这……这是金丝楠木?”
忠伯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年轻时跟着陈凡的祖父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一眼就认出了这木料的不凡。
可随即,他脸上的惊愕又变成了更深的痛心。
“少爷!这么好的料子,怎么就……就断成了这样!这得是多败家的人,才会把金丝楠木的模型当劈柴卖啊!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他捶着自己的大腿,心疼得直抽气。
在忠伯看来,这东西材质虽好,但已经彻底毁了,就是一块造型奇特的上好木料,做个牌位都嫌小,根本不值钱。
赵盼儿也好奇地凑近了些,她看不懂木料,但能感觉到这艘破船上散发出的古朴与贵气。
只是,那刺眼的断口,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人们,它只是个废品。
她看向陈凡,见他脸上没有半分惋惜,反而双眼发亮,用一种近乎痴迷的眼神,抚摸着船身的每一寸纹理。
她的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或许……这东西真的不一般?
“忠伯,这不是普通的模型。”
陈凡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堂屋里焦躁的气氛瞬间安静下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忠伯和赵盼儿,最后定格在那艘船模上。
“这是我们陈家翻身的东西。”
“现在,我要带它去一个地方。”
忠伯连忙问:“去哪?当铺吗?这么个破烂,当铺的朝奉怕是看都懒得看一眼啊!”
陈凡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不,我们去通文馆。”
通文馆!
这三个字一出口,忠伯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通文馆是什么地方?
那是安河县所有文人雅士、富家公子聚集的风雅之地!
在那里的人,非富即贵,个个眼高于顶。
他们谈论的是诗词歌赋,品评的是古玩字画,是安河县最顶层的圈子。
自家少爷,抱着一个从垃圾堆里淘来的破船模,去那种地方?
那不是自取其辱吗!
“少爷,万万不可啊!”
忠伯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您现在本就处在风口浪尖上,再去通文馆,那些人……那些人会把您生吞活剥了的!”
赵盼儿也紧张地攥紧了衣角,她虽然没去过,但也听说过通文馆的大名。
她能想象到,当陈凡抱着这艘破船出现在那些风度翩翩的才子面前时,会是怎样一副滑稽而心酸的场面。
陈凡却只是笑了笑。
“生吞活剥?我倒要看看,今天是谁吞了谁。”
他不容置疑地抱起船模,对赵盼儿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在家里等我。”
说完,他便在忠伯绝望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
……
通文馆,坐落在安河县最繁华的东大街,是一座三层高的雅致木楼。
馆内,熏香袅袅,琴音悠扬。
一群身着锦衣,手持折扇的年轻书生,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高谈阔论。
“听说了吗?李县丞家的那位,今天又在‘雅集轩’摆了一桌,可惜啊,知音难觅。”
“谁说不是呢。想我安河县,本该出一位府试都能名列前茅的俊才,可惜……自甘堕落,与那灾星为伍,真是斯文扫地!”
“哈哈,你们说的是陈凡吧?那个曾经的案首?”
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说话的是一个身形瘦高、眼角下耷的年轻人,名叫王泽,在不久前的县试中,正是他屈居陈凡之下,名列第二。
王泽端着一杯酒,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什么曾经的案首?他现在就是个笑话!我听说啊,他穷得连锅都揭不开了,昨天居然还带着那个丑八怪招摇过市,我看他是彻底疯了!”
“哈哈哈,王兄说的是!此等德行有亏之辈,根本不配与我等同列!”
“就是!府台大人若是知道他这等行径,定会革了他的功名!”
众人纷纷附和,言语间充满了对陈凡的鄙夷和对王泽的吹捧。
就在这时,馆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看,那……那不是陈凡吗?”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整个通文馆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只见陈凡一身半旧的青衫,怀里抱着一个看不清模样的东西,就那么平静地走了进来。
他环视一周,将馆内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有惊愕,有鄙夷,有嘲弄,也有赤裸裸的敌意。
在看到王泽那伙人时,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直接略了过去。
这种彻底的无视,让王泽的脸色瞬间涨红!
“哟!这不是我们安河县百年不遇的陈大案首吗?”
王泽阴阳怪气地开口,打破了寂静。
“今天怎么有空来我们这等风雅之地?不去陪你那‘贤惠’的夫人,跑这儿来做什么?”
他特意加重了“贤惠”二字,引得周围一片哄笑。
陈凡依旧没有理他,径直走到大堂中央一张空着的紫檀木方桌前,将怀里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了上去。
当众人看清那东西的全貌时,哄笑声变得更大了。
“我的天!那是什么?一艘破船?”
“哈哈哈!笑死我了!他抱着一堆烂木头来通文馆干什么?难道是想把这当柴火卖给我们?”
“穷疯了!我看陈凡是真的穷疯了!这种垃圾也敢拿到通文馆来,他不要脸的吗?”
嘲讽声、讥笑声,如同无数只苍蝇,在陈凡耳边嗡嗡作响。
王泽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他走上前,用折扇指着桌上的船模,满脸夸张的表情。
“陈凡,你这是做什么?知道自己前途尽毁,所以改行做木匠了?可你这手艺也太差了吧?做个船模都能断成两截!”
他转向众人,大声说道:“各位,都来看看!我们的大案首,如今落魄到要靠卖这种破烂为生了!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
周围的笑声愈发肆无忌惮。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小丑的眼神看着陈凡,等着看他恼羞成怒,等着看他无地自容。
然而,陈凡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嘲笑他的人。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艘破烂的船模上。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拂过船身断裂的截面,动作轻柔,神情专注。
仿佛那不是什么破烂,而是举世无双的珍宝。
这份诡异的平静,让王泽的笑声慢慢止住了。
他皱起眉头,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让他极其不爽!
“陈凡!你装神弄鬼什么!”
王泽厉声喝道:“你今天拿着这堆垃圾来,到底想干什么!别在这儿脏了通文馆的地界!”
陈凡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王泽那张因嫉妒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他没有反驳,没有怒骂,只是淡淡地开口。
“此物,三百两黄金,不二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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