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殿内传来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寻常外门弟子听到这话，恐怕早已吓得腿软跪地。

  叶悬却是心头一凛，知道第一道考验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非但没有惶恐请罪，反而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才不卑不亢地迈步而入。

  大殿内部比外面看来更加空旷清冷，白玉为柱，青纱为幔，除了一张古琴，一个蒲团，以及坐在蒲团上的那道绝美身影外，几乎别无长物。

  那女子，想必就是宋仙子。

  只见她身着一袭月白流仙裙，清丽绝俗，肌肤胜雪，一头青丝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清冷韵味。

  此刻，她纤长的手指正按在一根断裂的琴弦上，凤眸微抬，冷冷地看向叶悬，目光如剑，直刺人心。

  “弟子叶悬，奉命前来担任茶童，见过宋仙子。”

  叶悬躬身行礼，姿态标准，挑不出错。

  宋凝霜没有叫他起身，只是淡漠地道：“你还没回答本峰主刚刚的问题。”

  “你在殿外驻足良久，想来对，不妨点评一下，本峰主方才弹得那首曲子？”

  叶悬当即解释道：“弟子适才听到琴音，如听仙乐耳暂明，一时间竟听得入神，忘了这茬，还请宋仙子恕罪。”

  “哦？听得入神？”宋仙子笑得颇冷：“那你倒是说说，你都听出了什么？”

  “若是答不上来，亦或者答得不对，你应该知道后果。”

  感受到对方话中的寒意，叶悬顿时一激灵，这宋仙子…果然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

  事关自己小命，叶悬不敢大意，定了定神，回答道：“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这话一出，大殿内的空气顿时一滞。

  宋凝霜喃喃重复道：“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突然，她话锋一转，语气更添几分冷意：“既然你自诩知音，那就请你点评一下本峰主方才弹奏的那首曲子吧。”

  叶悬急忙低下头去：“弟子…弟子不敢。”

  宋凝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在这抚琴峰，还没人能拒绝本峰主的要求。”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叶悬顿时压力骤增！

  他微微皱眉，像是在仔细回味，然后才用一种带着请教意味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

  “宋仙子的琴技已臻化境，弟子闻之，只觉高山仰止。只是…弟子愚钝，听宋仙子琴音之中，空灵高远之余，却似有一股郁结之气盘旋不去，以至于在几个关键之处，总有些意犹未尽之感。弟子斗胆妄言，还请仙子恕罪。”

  这话一出，宋凝霜冰冷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讶异。

  她以琴入道，修为高深，等闲弟子连她的琴音都不敢细听，更别说听出其中蕴含的心绪了。

  这个小小的外门弟子，竟然能一语道破她近日因功法瓶颈而产生的烦躁与孤寂？

  有点意思。

  但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你，竟也懂琴？”

  成了！

  引起领导注意了！

  叶悬心中大定，知道第一步已经走对了。

  他立刻低下头，姿态放得更谦逊，但言语却不卑怯：

  “弟子不敢说懂，只是凡俗之时，曾偶得几卷残谱，研习过一些皮毛。方才在殿外，聆听宋仙子仙音，只觉得与弟子曾见过的一卷名为《高山流水》的残谱，在意境上颇有几分奇妙的共鸣，故而一时听得入神，忘了及时通禀，还请宋仙子责罚。”

  他绝口不提自己琴艺如何，只推说是“残谱”，把功劳都归于“宋仙子弹得好”，顺便抛出一个诱饵——《高山流水》。

  “《高山流水》？”

  宋凝霜果然被他口中的残谱给吸引了。

  她搜遍记忆，确定青云宗乃至她所知的所有琴道传承中，并无此曲。

  “何等残谱？你且说来听听。”

  叶悬要的就是这个机会！

  他并没有立刻掏出完整的琴谱，那太假了，也显得太急切。

  他深谙“汇报工作”的精髓：要点不能一次给完，要层层递进，引导领导的思路。

  “回仙子，那残谱破损严重，弟子也只依稀记得些许片段和其中蕴含的‘知音’之意。”

  叶悬露出回忆的神色，缓缓道：“其曲初时，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其指法…似乎尤其注重‘撮’、‘轮’、‘吟猱’的配合，以气韵贯穿始终，以求达到天人合一，心弦共鸣之境……”

  他并没有直接说琴谱，而是先描述意境，再点出几个关键指法和核心要义。

  这些都是提纲挈领的东西，对于宋凝霜这样的琴道大家来说，如同在黑暗中点亮了几盏引路的明灯！

  宋凝霜原本冰冷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卡在当前的瓶颈，正是无法将自身孤高之意与更广阔天地融合，难以达到“共鸣”之境。

  叶悬这几句看似简单的话，却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她心头的锁孔！

  她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弦，喃喃重复：“志在高山…志在流水…心弦共鸣……”

  片刻后，她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叶悬，之前的冰冷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探究和急切：“那残谱，现在何处？你可还记得更多？”

  鱼儿上钩了！

  叶悬心中暗喜，但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遗憾：“那残谱年代久远，弟子得到时已不堪翻动，后来在一次变故中遗失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到宋凝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立刻补充道：“不过，其中最关键的一段旋律和几句心法总纲，弟子因实在喜爱，日夜揣摩，倒是勉强记在了心里。若宋仙子不嫌弟子愚钝，弟子愿将其默写出来，供仙子参详品鉴。只是弟子学识浅薄，若有错漏之处，万望宋仙子勿怪。”

  以退为进！

  不保证全对，只说自己是勉强记住，降低了对方的心理预期，也为自己留了条退路。

  同时，默写出来也比空口白话更有说服力，也更能体现他的诚意和价值。

  宋凝霜此刻哪里还会怪罪？

  她困于瓶颈多时，任何一点可能的突破线索都视若珍宝。

  她立刻玉手一挥，一套精致的文房四宝连同一张伏案便出现在叶悬面前的白玉地板上。

  “无妨，你且默来。错漏勿论，本座自有判断。”

  她的语气虽然依旧平淡，但那股冰冷的杀意早已消失无踪。

  “弟子遵命。”

  叶悬压下心中的激动，恭敬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