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9.少年少女

  不远处，另一间训练室的门也恰好滑开，一个人影从中走出。

  是北条乃。

  她换下了一身学院制服，穿着一套便于活动的黑色劲装，更衬得她身形高挑，皮肤白皙。

  那头乌黑的长发被利落地束成一束高马尾，随着她的步伐在身后轻轻晃动，让她整个人少了几分平日的文静，多了几分飒爽的英气。

  手里还提着一柄细长的练习用剑。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北条乃的眼神依旧平静，看到是他，只是极轻微地颔首示意了一下，便再没有多余的表情。

  那样子，就像在路上遇见一个已经眼熟了的邻居，

  自然，且理所当然。

  林渊注意到她手中的那柄练习剑。

  剑身是某种特殊的合金材质，并非开刃的凶器，但在落日余晖的映照下，剑刃的侧锋依旧折射出一道冷冽的金属光泽。

  那道光与她清冷的气质如出一辙。

  林渊在心这样想着。

  他想起昨天在食堂，两人之间那场算不上愉快的对话，还有她最后那句“我讨厌所有人”的宣言。

  现在主动搭话，会不会又被当成什么别有用心的人？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迈开了步子。

  “你也刚下课？”他走到她身侧，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正好顺路。”

  北条乃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便沉默地与他并肩而行。

  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个半步左右的微妙距离。

  不远不近，既不显得亲密，也不至于过分疏远。

  夕阳下的校园小径上，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并行向前。

  没有交谈，只有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运动场上传来的模糊喧嚣。

  这种沉默，出奇地不让人感到尴尬，反而有种别样的和谐。

  林渊侧过头，偷偷打量着身旁的北条乃。

  橘红色的阳光柔和地洒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精致的脸部线条勾勒得柔和了些许，连带着那总是显得有些淡漠的唇色也染上了一层暖意。

  但他看得很清楚。

  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依旧是一片看破一切的冰冷。

  那份柔和只是夕阳的伪装，光线一旦褪去，她还是那个北条乃。

  一个会因为一句谎言就将整个世界拒之门外的偏执求真者。

  “你下午上的什么课？”

  为了打破这份宁静，也为了满足自己的一点好奇心，林渊还是没忍住，随口问了一句。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北条乃停下脚步，转过头，用一种混合着“你没长眼睛吗”和“你脑子是不是被柔术绞坏了”的复杂眼神，瞥了他一眼。

  然后，她抬了抬自己右手里的东西。

  那柄在夕阳下泛着冷光的练习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简洁的弧线。

  “现代剑术。”

  她简短地回应，声音清清冷冷，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林渊的脸颊有点发烫。

  他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堪比“你中午吃饭了吗”还要废话的问题。

  真是个社交白痴。

  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脑子里却想起了卡尔教官那句中气十足的评价。

  “给那个牛鼻子老头上上一课！”

  牛鼻子老头？

  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剑术课……难吗？”林渊硬着头皮，又找了个话题。

  “不难。”北条乃重新迈开步子，“很系统。”

  “系统？”

  “嗯。”北条乃目视前方，声音平稳，“从历史源流，到不同流派的持剑式、步法、基础劈砍、格挡、刺击，都有标准化的教学模块和数据模型支撑。”

  “每一个动作的角度、力度、速度，都有最优解。只要不断重复练习，将身体肌肉记忆与理论模型统一，就能达到最高的效率。”

  林渊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下午的巴西柔术课，卡尔教官讲究的是“感觉”，是“杠杆”，是把对手当成麻花一样去“拧”。

  “那你……”林渊想了想，换了个问法，“你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逻辑。”

  北条乃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

  “战斗不是单纯的力量碰撞，是信息与逻辑的博弈。观察对手的习惯，预判他的行动轨迹，分析他的破绽，然后用最简洁最高效的方式，在他做出反应之前，结束战斗。”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说服力。

  “听起来……还挺专业的。”林渊干巴巴地评价。

  “你学的呢？”北条乃反问。

  “我这节是巴西柔术，也差不多，教了些基础的地面技，十字绞，三角锁之类的。”林渊回答。

  他没说自己第一天就把教官以外的所有人都放倒了。

  虽然是真话，但被她那双眼睛盯着，总觉得没什么底气。

  “卡尔教官说，技巧比力量重要。”林渊补充道。

  “嗯。”北条乃点头，似乎表示认同，“剑术也一样，精准度优先于破坏力。”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气氛比刚才融洽了些。

  林渊发现，只要聊天的内容不涉及主观判断和个人隐私，北条乃还是能正常交流的。

  两人很快就走到了七号宿舍楼下。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没入远处的地平线，天色迅速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地上投下两个被拉长的影子。

  “我到了。”

  林渊停在门口，看向北条乃。

  “嗯。”

  北条乃也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终端，准备开门。

  她没有说“再见”，也没有任何要多聊一句的意思。

  在她的世界里，对话结束，就是结束。

  林渊看着她，看着她那张依旧清冷的脸，忽然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你……真的讨厌所有人吗？”

  北条乃准备刷卡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直直地看进林渊的眼睛里。

  林渊有点后悔。

  他觉得自己又多嘴了。

  就在他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来挽回一下的时候，北条乃的薄唇轻轻开启。

  “是。”

  只有一个字。

  干脆，利落。

  说完，她转过身，不再看他。

  “滴。”

  电子门锁发出一声轻响，大门向内滑开。

  北条乃提着她的剑，没有回头，径直走了进去。

  林渊则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最后，林渊摇了摇头，也刷开了自己的宿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