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翻脸

  殿中人简短说完，没了下文。

  只用一种堪称古怪的眼神不住打量他。

  闻仲心中惊疑，忌惮更甚。

  寿仙宫里的妖后，他刚从北海回来就听比干陈述了其累累恶行。

  依他的性子，本该一鞭下去，让这妖孽现了原形，再挂在午门示众。

  奈何大王百般维护，甚至不惜以王权相逼。

  他是托孤重臣，终究要顾及帝辛的威严与大商的体面，况且他也不似比干那般眼中揉不得沙子。

  闻仲浸淫朝堂百年，看尽了魑魅魍魉，还不至于愚昧到将国运衰颓全归咎于一个后宫妇人身上。

  大王急于揽权，想借妖妃之手清洗旧臣，敲打诸侯，手段虽然欠妥，却也有效。

  好在殷商底蕴尚在，只要他闻仲在一天，这天就塌不下来。

  可他想不到的是，这宫中妖精胆大包天，竟敢联合申公豹那等心怀叵测的左道，逼杀殷商的王叔。

  几日前他便收到消息，申公豹那厮人去府空，离了朝歌不见踪影。

  本想着这桩荒唐事就此消停，他也可安心出发去东海平叛，谁料妖孽装了几日，竟然不知死活，非要逼死比干不可。

  他正奇怪这妖孽哪里的底气，真以为自己若要收拾他，大王保得住？

  原来，背后还有一个太乙金仙撑腰。

  比干的人望，朝臣中除了自己，无人能出其右。

  四方叛乱未平，朝局若再失衡，大商危矣。

  他岂能容忍有人胡作非为，动摇民心，再给四方诸侯送上话柄。

  今天，别说太乙金仙挡路，便是师尊亲来，他也要替大商除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祸害。

  闻仲沉声喝道：“本太师不管你是何方神圣，既入了凡尘，便要守人间的规矩，还请让开，莫要掺和凡间国事，否则休怪老夫金鞭无情。”

  林雉默默叹了口气，她这个殷商客卿，回来几天了，也没刻意隐没踪迹，还跟个透明人似的。

  一年以前，这帮朝臣只当自己是打着客卿的名头，从来不上朝堂，成日窝在后宫里，肯定是帝辛的枕边人。

  现在悄无声息回来，更不值一提，就算有人注意到她，也以为她和王贵人一样，是妖后的附庸而已。

  如闻太师这种人，压根没发现她的存在。

  这官做的有点失败啊，她需要反思。

  不过，她上下打量着闻仲，目光从他的黑脸，移到那部随风飘动的长须上，越看越是觉得违和，忍不住啧啧称奇，连连摇头。

  “闻仲，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老？”

  “……？”

  闻仲蓄势待发的怒气，硬生生被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给噎在了喉咙口。

  他属实没想到，仙人对垒，剑拔弩张之际。

  这个来历不明的的修士，张口的第一句话，不仅答非所问，还如此荒诞。

  嫌他老？

  他罕见地不知如何接话，只能眉头紧锁，提着双鞭，再次逼近一步。

  林雉完全不在意他的动作，

  凝眸注视着眼前之人，若有所思道：“我见过金灵道友，也去过金鳌岛，见过大概......除了你以外的所有截教弟子，他们一个个都称得上风华正茂，驻颜有术。

  所以，我很好奇，你回岛上时，也是顶着这一副风烛残年的尊容去见教主吗？”

  “......！”

  这一遭，闻仲不得不停下脚步，正视林雉的问题。

  “不是。”他沉声道。

  “这就对了......”

  林雉露出了然的表情，她就说嘛，当初她把截教看做学校，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截教弟子的相貌，看起来太年轻了，而且越是在碧游宫广扬位置靠前的弟子，样貌越显得年轻。

  这也很好理解，通天教主一个风华正茂的美青年，他的徒子徒孙，上行下效，为表尊敬，谁敢在样貌上越过教主去？ 越是靠近截教核心的弟子，越是要维持朝气蓬勃的面貌，唯恐显得比自家圣人还要苍老，那是大不敬。

  只有闻仲，入世太久，为大商操碎了心，把自己熬成了这副德行。

  “阁下去过岛上？认识贫道的师尊？”

  提起金灵圣母，闻仲的语气缓和不少。

  他没问林雉是不是截教弟子，因为他没听说截教最近有哪位新晋的太乙金仙入世，但听其谈起截教，语气熟稔，倒是极有可能同师门有什么渊源。

  而且，还有一个让他不得不慎重以待的细节，见过截教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如果所言非虚，那她说不准是参与了最近教中那扬惊天动荡。

  “认识，当然认识。”

  林雉点了点头。

  “若是按辈分算，你或许还得叫我一声......罢了，各论各的吧。”

  闻仲眉头皱得更紧了，即便可能有些渊源，但国事当前，私交亦要让步。

  他深吸一口气，拱了拱手。

  语气虽缓和，立扬却寸步不让：“既是师门故交，阁下当知殷商之兴衰，关乎贫道入尘世历练百年所求的成道机缘，还望阁下，看着师尊面上，切莫干预。”

  “那，不行。”林雉轻飘飘地打断了他。

  话音刚落，闻仲额间那只半开的神目猛地一跳。

  惊变突生。

  那个原本站在大殿中央，素衣淡然的女子，已从他眼前消失。

  霎时，闻仲愕然回头，却见她的身影出现在寿仙宫殿外。

  石阶之下，有一人缓步而来。 一身繁复的王袍，头戴冕旒，气宇轩昂。

  他显然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正微抬着下巴，眼中带着几分探究，漠然看向殿中对峙的两人。

  林雉的身影突兀地由虚转实，出现在帝辛面前半步之处。

  帝辛脸上的冷漠甚至来不及收敛，瞳孔刚刚开始收缩。

  林雉的速度快如鬼魅，一只纤纤玉手，比天下最锋利的钩爪更加难以招架，仿佛带着万钧之力，轻描淡写地按在了那位人皇宽厚的肩膀上。

  “砰！”

  沉闷的骨肉撞击声，拥有托梁换柱之力的帝辛，竟被这一掌压得膝盖一软，硬生生被逼成了单膝跪地的姿态！

  砖石地面不堪重负，顿生裂纹，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而林雉的另一只手，迅疾探出，冰凉的指尖，已然虚扣在帝辛的咽喉之上。

  闻仲大惊失色，回身欲阻，却已是来不及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大王，你就这么急着回来......”

  素衣女子发丝微扬，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眸子，忽然间好似浸透九幽最阴寒的湖水。

  她微微俯身，凑近那位猝不及防间，被她压制得动弹不得的人皇，声音轻柔，仿若私语。

  “我的存在，就这么让你惶恐不安，非要置于死地不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