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战火中的家书

  “这组照片是淞沪会战结束后，川军 145师在奉命驻守广德阵地时留下的一组宝贵的照片。1937年 11月，淞沪会战后，日军的第 6师团就准备沿太湖南岸西进，企图切断南京守军退路，这个时候广德就成为了狙击日军的关键屏障。饶国华率 145师当时就奉命驻守广德前沿阵地界牌。日军当时的装备非常精良，他们凭借飞机、坦克、重炮等兵器上的优势，对 145师镇守的阵地展开了非常猛烈的轰炸和进攻。饶国华当时指挥官兵就只有靠着简易的工事拼命顽强抵抗。咱们四川的士兵们用步枪、手榴弹甚至刺刀与日军展开白刃战，多次击退日军冲锋。但最终由于装备差距实在过大，且没有增援，阵地伤亡惨重，前沿阵地逐步失守。广德县城失守后，饶国华率领残部退守至广德城外的十字铺，此时他的身边仅剩下卫兵数十人，弹药消耗殆尽，粮饷断绝，陷入绝境。饶国华深知自己肩负的守土之责，决心以死明志。

  饶国华在阵地上写下绝命书，言明：“奉命守广德，誓与城共存亡。今阵地失守，杀身成仁，以报国恩。”

  1937年 12月 1日深夜，饶国华在十字铺的一棵古树下，面对西北方向也就是四川老家的方向三叩首，随后拔出腰间佩刀，高呼“中华民族万岁！川军万岁！”毅然自戕殉国，当时他年仅 43岁。”

  秦蕊讲到这里，情绪也有些动容，她稍作停顿，回眸就见李和平已是热泪盈眶，连旁边的孟响也湿润了眼。

  孟响平时看这些也会感动，但是极少感动到有泪。今天他的感受跟以往有点不同，一想到李爷爷的父亲就曾参加过当年那一场场惨烈的战争，孟响感觉自己竟好像突然被这牵连的血脉关系拉回到了那场战争，有了感同身受的深切体会。

  秦蕊体贴地给两人留了一点点时间缓解情绪。她也曾带领过其他老川军战士或者当年川军英雄的家属参观，所以这方面比较有经验。

  秦蕊转移脚步，引领着二人向另个展区走去。

  “这里面展出的是一封珍贵的家书。”

  随着秦蕊的声音，李老爷子精神一震。他手情不自禁地轻抚在展柜的玻璃上，轻声低喃：“真的有从战场上送回来的家书？”

  秦蕊笑着回答：“当然有呀，您现在看到的这封就是呢。这封珍贵的家书是赵渭滨在1937年10月24日，他在山西抗日前线写给他的长子赵世诚的一封家书，这封信全文总共有1700字，里面提到了我们川军的装备严重不足，没有像样的兵器，轻重机枪都是土造的，都不能连发，只能用血肉之躯对抗敌人的机械化部队和炮火。他的信上还说晋军则望风而逃，十五万人现只两三万，余均把枪带跑了。”

  “他还批评刘汝明、万福麟等将领的不作为，导致日军轻视中国军队，进而肆无忌惮地推进。他还记录了老百姓对不同军队的评价：红军又会打仗又不扰民，中央军会打仗但是扰民，晋陕军又不打仗又扰民。也提到红军在补给匮乏的情况下，靠俘虏敌人获取粮食，还积极发动民众，开展抗日宣传活动，这些都是其他军队难以企及的。他甚至预见性地提出“未来的成功，未来的抗战，恐怕还是要靠咱们党吧。”

  秦蕊柔和的目光落在泛黄的信纸上，说：“赵渭滨当时是陆军第41军122师的参谋长，所以他的这份家书真实还原了抗战初期山西前线的战场态势，客观呈现了不同军队的作战状态和群众口碑，为研究抗战时期的国共军队表现、川军抗战历程提供了鲜活宝贵的第一手资料。而他的后人也因为有父亲这样精神的鼓励，赵世诚后来成为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授、两弹一星勋章获得者，赵氏后人也大多投身航空事业，为祖国建设作出了巨大的贡献，用实际行动践行了赵渭滨在信中的殷切嘱托。”

  李和平的情绪始终处在激动中，忍不住问：“小秦，你晓不晓得当年有没有写了家书，没寄到家人手里头的呀？”

  “当然有。”秦蕊肯定地点头，继而解释：“我们博物馆创办当年，收到赵渭滨先烈的这份珍贵的家书的时候连省上博物馆那边的研究人员都惊动了，他们专门过来看这份家书，我当时刚好在资料档案部门工作，亲自接待过省博物馆过来的那几位研究员，听他们说，光是档案馆留存的就有三十七封当年川军将士写给家人的书信，主要是由于地址不详、亲属搬迁等原因当年没能送到他们的家属手里。在安徽青阳县档案馆也留存有11封川军将士的家书，这11封家书来自川军第145师的士兵，写信时间大致在1941年前后。另外还有一位川军将士，我记得他的名字好像是叫龙光贞，他的书信是一九三八年写的，当时龙光贞在信里跟他的家人承诺赶走日寇就回家侍奉父亲，可惜他牺牲在了前线，这封家书就成了龙光贞留给他的家人最后的遗物。而龙光贞的家人是很多年后收到烈士牌才知晓他已经光荣牺牲了。像龙光贞烈士这种情况当时非常多，因为战乱期间社会动荡，社会管理各方面都比较混乱，信件丢失也是常事。”

  李和平眼中泪光莹莹，颤抖着声音问：“你刚才说有三十七封家书，那些家书还有没有保留着，能查得到吗？我，我想去看看有没有寄给我家里的。”

  老人如此激动让秦蕊很意外，不过她负责接待工作已多年，很有经验，先温和地安抚老人情绪：“这些信件都很好地保留在咱们省的档案馆里，是可以过去查询的。您老先安心参观，等参观完，我帮您找档案馆那边的电话和联系人。”

  李和平感激地再三道谢，情绪也很快平复下来，跟着秦蕊继续往下参观。

  三人来到了抗战老照片墙壁前，孟响一眼就看见了那张李和平随身带着的照片。

  这组照片并不是原版，被放大了数倍一字排开陈列在旧照片墙的正中央位置，显然是这一片区的重要展品。

  李和平走到老照片跟前，挨近了仔仔细细地看每一张照片。秦蕊见老人看得这么认真，边趁机介绍：“这组照片非常珍贵，是记录抗战前夕川军真实风貌的很难得的图片材料。从这一组照片里，能看到，当年川军身上的穿着非常破旧，有很多的士兵都没有一套正规的军装，还有川军的标识性穿着，草鞋，另外还能看到咱们川军的另个特有的标识那就是烟杆，在第二幅照片中这位将士的腰间，这根竹烟杆被拍摄得很清晰，另外就是咱们的装备也能看到，很简陋，甚至有的战士都没有枪，就是当年咱们川军出川抗战的真实写照。”

  李和平指着正中央的那张照片问：“这张照片你们是从哪得来的？”

  秦蕊皱眉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这应该是从哪一位老英雄或者是英烈家属那里收来的，但这显然不是真品，像这么宝贵的历史资料通常都需要极其小心地保管存放，也有的是我们为了使得参展的内容能够更完整地呈现，从资料馆拍摄一些珍贵图片资料制作出来展览。”说完，秦蕊也仔细看了下这几张照片，笑着指向那四个背影的照片说：“您看，这张照片的边缘还能看到一点白色的边框，这很显然是翻拍的。”

  李和平一听说是翻拍的，顿感失望至极。照片如果是真品，那么这一组照片的拥有者很可能跟父亲在一个部队待过，便有可能寻到蛛丝马迹。但如果是翻拍，那可能性就会大打折扣。

  一直站在旁边默默看照片的孟响却摇头道：“这张照片即便是翻拍的，那也应该是当年的技术，不可能是用现代技术翻拍的，这张照片翻拍的历史至少跟这张照片也差不多。至少也是几十年前拍摄的。”

  说完，孟响扭头就发现秦蕊和李和平同时吃惊地盯着他看。

  孟响被这么看着有些不好意思，解释：“我平时也喜欢玩儿单反，对于图片做旧处理有点了解，这个其实要看出来也不难，你们看这个地方，这里虽然是翻拍的，但是能看得出来地板的颜色原本就很黄，造成这种发黄的主要因素有两种，一种是照片在冲洗成形之后的保存条件，比如潮湿就特别容易使得照片发黄发暗，另外一个主要原因就是照片所用的纸张。民国时期咱们国内使用的相纸跟现在咱们常用的喷墨打印相纸可不一样，那时候大多数是溴化银相纸，这种相纸的表面有一层溴化银涂层，而溴化银又极容易受湿度影响，所以这样的照片很难保存。”

  孟响指着其他几张同一组照片说：“分辨相片是不是同一时期的也很容易。你们看这一组照片，尽管这张照片明显是翻拍过的，但他们发黄的程度都差不多，这就说明它们保存的条件和时间也都是差不多的。”

  李和平原本黯淡的目光又被点亮，紧紧地握住孟响的手问：“也就是说，这几张照片很有可能都是当年的照片？”

  孟响点点头：“尽管这张照片是被翻拍的，但是翻拍的时间也应该是抗战时期。”

  旁边的秦蕊不明白他俩为啥面对着这组照片这么激动，忍不住问：“这组照片有什么问题吗？”

  李和平点点头，示意她稍等，伸手从上衣内袋里掏出那只从不离身的钱夹子，打开来抽出那张老照片小心翼翼地递在秦蕊面前。

  秦蕊双手接过照片，只看了一眼便惊愣住，又赶紧抬头去看墙上的照片，果然一模一样。而且眼前老爷子收藏的这张显然是原版的那张照片。在博物馆工作多年的秦蕊敏锐地觉察到眼前这位老人跟这张抗战时期的老照片背后一定有故事、

  双手将照片奉还给李和平，秦蕊问：“这张照片是您父亲留下的吗？”

  李和平解释：“这张照片是家父的遗物，是他从当年的战场上带回来的。当年跟这张照片一起带回来的还有几件其他的重要的东西，我父亲他们一起打仗一共有四个关系非常要好的战友，亲如兄弟样的战友。这张照片上的人很可能就是他那几个战友兄弟。我希望能找到他们的家里人，我父亲有很重要的东西带回来给他们的家里人。”

  秦蕊闻言，很热心地说：“那正好。我们建川博物馆有为当年抗战老兵查找家人和战友的服务，这组照片既然在这里出现，那它收集的情况就有据可查，如果您现在就想查询这些材料的话，我可以带您去资料室和档案室。”

  李和平很激动：“那实在太感谢了，我想现在就想去查。”

  原本的参观路线中途中断，秦蕊开着电车带着李和平和孟响来到了博物馆资料室。资料室的工作人员热情接待了两人，听李和平解释后，很快便将那照片收集的情况材料找了出来。

  让李和平意外的是，那位捐出照片的，当年参加抗战的老兵竟然还活着。因为给博物馆提供过展品，抗战老兵的信息博物馆资料库中有详细记录，李和平很容易就查询到了老兵的信息。

  博物馆的工作人员跟老兵取得了联系，说明了李和平的身份，并提出请求，征得老兵同意后，李和平终于有机会亲自跟抗战老兵通话并约好登门拜访的时间。没想到得到照片提供者的信息会如此顺利，李和平无心继续看展览，当即让孟响开车带着他去拜访提供照片的那位抗战老兵。

  抗战老兵就住在成都，距离建川博物馆并不远。路上，李和平买了水果和牛奶，让孟响帮忙提着，在敲响抗战老兵家门的时候，孟响看到了李和平的手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