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赌桌

  会议，正式开始。

  虚拟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屏幕正中，那红的【1】代号，仿佛一个沉默的漩涡，吸收了所有的声音与光线。

  李振国和江臣站在林月身后，背脊挺得笔直，肌肉紧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这是两个文明的第一次正式碰撞。

  是华夏，与虫群。

  林月的手心有点冒汗，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

  【冷静，林月，把他们当成甲方。】

  【对，就是那种预算给得足，但要求特别多，一个标点符号都要抠半天的终极甲方爸爸！】

  她深吸一口气，用清脆而沉稳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首先，我代表我个人，以及我身后的整个虫群文明，感谢国家在我最虚弱、最迷茫的时刻，给予我的庇护与帮助。”

  她没有一上来就提要求，而是先表达了感谢。

  这是她从《人性的弱点》里学来的第一招——先予后取。

  “这份恩情，我与我的族群，永远铭记。”

  对面依旧沉默，但李振国能感觉到，那股凝滞如实质的压力，似乎松动了一点。

  “但是，”林月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随着第一个眷属‘晶晶’的诞生，我与我的文明，都进入了全新的阶段。”

  “因此，我认为，我们之间原有的、那种模糊的‘监护’与‘被监护’的关系，已经不再适用。”

  “我们需要一份新的协议。”

  “一份更清晰、更正式，基于互相承认主权与核心利益基础之上的……”

  她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响。

  “……盟约。”

  终于，那个标记为【1】的代号闪烁了一下。

  一个经过处理的、听不出年龄与性别的合成音响起，沉稳如山。

  “说出你的想法，林月同志。”

  称呼依旧是“同志”，但语气中的郑重，已然不同。

  “好的。”

  林月清了清嗓子，将早已打好的腹稿娓娓道来。

  “第一，地位的明确。”

  “我希望，华夏能正式承认‘虫群’为一个独立的、拥有主观能动性的智慧文明。而我，林月，是这个文明的唯一意志代表，是它的女皇。”

  “我们之间的关系，是最高优先级的战略同盟。”

  “这意味着，任何关于虫群内部的事务，包括眷属的繁衍、进化方向、资源分配，最终决定权，在我。”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屏幕，仿佛能穿透数据，看到对面那些严肃的面孔。

  “这并非不信任，而是主权文明最基本的底线。”

  “就如同，我们不会去干涉贵方的内部人事任免。”

  此言一出，李振国眼皮狂跳。

  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这并不是说我在和祖国....在和蓝星，人类拉开距离。”

  “在过去的合作中，我扮演的是一个被保护、被引导、被动接受知识和能源的角色。”

  “我非常感谢祖国为我做的一切。"

  "但这种模式，是不健康的，也是不可持续的。”

  “它让我产生了惰性和依赖心理，也让一些同志对我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和错误的定位。”

  “其实这段时间我也明白了，祖国想要的是一个能自力更生，自主思考的战友，而不是想大漂亮和欧公子一样的巨婴。”

  一个孩子学会了自己走路，就不会再时时刻刻牵着父母的手。

  而林月现在，就要自己要从祖国的襁褓中出来，为了她背负的族群也为了祖国。

  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带着点迷茫和依赖的眼神，而是清澈、平静，带着深思熟虑后的镇定。

  那是一种平视的目光。

  而在屏幕背后的人们却都露出了些欣慰的表情。

  “第二，利益交换。”

  “我的虫群刚刚起步，如同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我也需要海量的资源和知识才能成长。"

  "能源、材料、基础物理、生物化学、工程学……我全都要。”

  林月说到这里，忽然话风一变，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

  “毕竟，我的身后只有一群嗷嗷叫着要吃东西的虫子。”

  “面对祖国这个万里挑一的人才，都能有至少14万的大靠山，请一定让我抱住！”

  这突如其来的俏皮，让会议室里紧绷的气氛瞬间出现了奇妙的割裂感。

  【1】抬了抬手，示意其他人不要出声。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屏幕另一方的林月。

  “那么，作为‘盟友’，虫群能为华夏带来什么？”

  “虫群的生物技能，我们所在星球的全部矿产资源，以及……”

  林月微微一笑。

  “……一个可以为华夏利益征战星海的无敌军团。”

  “你的提议，非常有诚意，也很有远见。”

  【1】的声音传来：“我们同意你提出建立战略同盟关系的大方向。”

  林月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但是。”

  但是来了。

  “盟友之间，需要信任。”

  “知识和技术，是文明的基石，同样也是最锋利的武器。”

  “我们如何确保，将整个文明的知识结晶交给你之后，在遥远的未来，这股力量不会反噬我们自身？”

  来了！

  最尖锐，也最核心的问题。

  信任！

  一个非我族类的、潜力无穷的陌生的宇宙种族，如何信任？

  “这便是我要提的第三点，也是这份盟约的最终目标。”

  林月的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沉重。

  “各位首长，你们看到的，是虫群的女皇。"

  "但你们看不到的，是我每分每秒，都在与一个庞大的、饥渴的、暴虐的集体意志对抗。”

  “虫群的本质，是掠夺与扩张，这是镌刻在它们基因最深处的本能。”

  “顺从它，我能获得无穷的力量，但代价，是‘林月’这个人类意识的彻底消亡，最终变成一个只知毁灭的怪物。”

  “随着虫族数量的增加，这种集体意识将对我的认知侵蚀越来越强！”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细微的、压抑的抽气声。

  “我的灵魂，是‘林月’，生是华夏人，死是华夏魂。”

  “这是情感上的维系，但它不够，远远不够！”

  “我需要一个‘锚’。”

  “一个能从外部，强行稳定我的理智，甚至在必要时，能制衡我的‘锚’！”

  她停顿了一下，抛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方案。

  “我将开放虫群的基因权限，让人类可以和虫族有限度融合。”

  “人类将拥有虫群强大的肉体和能力，但保留完整的人类意志和记忆。"

  "他们既是华夏的公民，也是虫群内部精神稳定的压舱石。”

  “这意味着，华夏将成为永久植入虫群内部的‘安全阀’和‘刹车片’！”

  “我的一切皆与华夏共享，甚至在我被虫群本能侵蚀时，华夏能从内部对我进行压制和唤醒！”

  “我将我，以及我整个文明的命运，都押在了这张赌桌上。”

  林月抬起眼眸，清澈的瞳孔中，倒映着屏幕上【1】代号，再无一丝迷茫。

  “我的最终筹码是....”

  “我们将共享命运!”

  “这个方案，对我而言，是自缚手脚。”

  “但这是我能证明我诚意的唯一方式，也是我能守住自己人性的唯一机会。”

  “现在，各位首长。”

  她的声音响彻整个空间。

  “你们，敢不敢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