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春节

  老宅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厨房里蒸汽腾腾，外婆顾琬君正带着阿姨准备年夜饭的硬菜。奶奶明徽之则在检查春联。爷爷沈玉山在书房磨墨，外公秦纪之在旁边挑剔地看着。

  沈书仪帮忙把洗好的水仙头搬到暖和的屋子里。她听着家里的各种声响，心里被一种踏实而温暖的琐碎填满。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周砚深发来的消息：

  【周砚深】：登机了。

  【沈书仪】：一路平安。

  她知道他此刻最需要的是在飞机上补觉。

  放下手机，她继续帮着家里忙活。心思却有一半，已经跟着那架跨越洲际的航班，飘向了遥远的北方。

  今年的团圆饭，按照惯例，还是在沈家老宅吃。沈明谦和秦知蕴下午就过来了，秦知蕴系上围裙就进了厨房，接替了顾琬君的位置，让她能歇歇。沈明谦则负责爬上爬下，张贴春联和窗花。

  傍晚时分，雨渐渐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老宅里所有的灯都亮了起来，暖黄的光线驱散了冬日的阴霾和湿冷。巨大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色泽鲜亮，诱人食欲。

  沈书仪的微信响了，是她们三个姑娘的小群。苏晚发了一张工作室的照片，她还在赶制一批春节前客户订制的首饰，抱怨着“年底债多不愁”。棠绯则发了一张家里的年夜饭全景，菜色丰富，配文是：“馋书仪姐家的苏帮菜！我家都是东北乱炖风！”

  沈书仪笑着拍了张自家餐桌的局部发过去，立刻引来一阵“羡慕嫉妒恨”的刷屏。

  正当大家准备入座时，沈书仪的手机响了，是周砚深的视频请求。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眼客厅里的长辈，然后快步走到相对安静的回廊下才接起。

  屏幕那端的光线有些暗，周砚深似乎还在机扬的贵宾室或者车里。他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浓重倦色，眼下泛着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许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时，却骤然亮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专注。

  “宝宝，”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我落地了。”

  背景音有些嘈杂，有机扬广播的模糊声响。沈书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蓦地一紧。“刚到？累坏了吧？”

  “嗯，”他揉了揉眉心，动作都有些迟缓，“那边的事总算搞定了，连着熬了几天。”他仔细看着屏幕里的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背景，“你在家？准备吃年夜饭了？”

  “嗯，正要开始。”沈书仪看着他疲惫的样子，放轻了声音，“你赶紧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好，”周砚深应着，目光却还黏在屏幕上，像是舍不得挂断，“看你一眼就好多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这时，奶奶明徽之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书仪，吃饭了，还在忙什么呢？”

  沈书仪连忙应了一声：“来了！”然后又对屏幕里的周砚深说，“奶奶叫了，我先去吃饭。你快点回去休息。”

  “去吧。”周砚深扯出一个有些乏力的笑容，“代我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叔叔阿姨问好。新年快乐，宝宝。”

  “新年快乐。”沈书仪看着他，心里有些发酸，“你也一样，快点休息。”

  挂了视频，她站在原地怔了几秒才回到客厅。圆桌已经坐满，热气腾腾的菜肴一道道端上来。

  “刚才是砚深？”秦知蕴温和地问，给女儿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清炒虾仁。

  “嗯，”沈书仪坐下，“他刚下飞机，看起来很累。”

  沈玉山端起酒杯，闻言淡淡道：“年底事多，不容易。”算是表达了理解。

  秦纪之则哼了一声：“年轻人，吃点苦头算什么。能赶回来过年就行。”

  明徽之和顾琬君也关切地问了几句，话题很快又转回到了丰盛的年夜饭和即将到来的春节上。

  与此同时，北京，周家老宅。

  这座位于城西、闹中取静的四合院，也早已张灯结彩，充满了年节气氛。只是相较于沈家老宅那种浸润在油盐酱醋里的烟火气，周家的年味更显出一种庄重和规整。红灯笼高高挂起，廊下的宫灯也换上了新的穗子。

  周凛老爷子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式棉服，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时不时望一眼紧闭的大门。

  宋知华老夫人坐在暖阁的沙发上，手里虽然拿着本书，眼神却也有些飘忽。周裕礼和苏瑾慧下午就过来了，周裕礼正坐在一旁看报纸，苏瑾慧则轻声和家里的帮佣确认着晚上的菜品和安排。

  “说是落地了，这都快一个小时了，怎么还没到？”周凛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挂钟，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宋知华放下书，温声道：“从机扬过来总要时间的，路上说不定堵车。孩子连着熬了几天，让他慢点开，安全第一。”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汽车引擎声。周凛立刻转身往门口走，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些。宋知华也笑着站起身，苏瑾慧忙上前扶了她一把。

  大门打开，周砚深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走了进来。他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眼底泛着青黑，下巴冒出了胡茬，连西装外套都显得有些皱巴巴的，显然是长途飞行后还没来得及整理。

  “爷爷，奶奶，爸，妈，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周凛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眉头皱起：“怎么搞成这副样子？像个逃难的！”话虽严厉，眼底却有关切。

  宋知华则是一脸心疼，上前拉住孙子的手：“哎哟，瘦了，也黑了。快，先进来喝口热茶暖暖。欧洲那边事情都解决了？”

  “嗯，都解决了，奶奶，放心。”周砚深勉强笑了笑，接过母亲苏瑾慧递过来的热茶，喝了一大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才感觉僵冷的身体缓和了些。

  周裕礼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沉稳地道：“辛苦了。先去换身舒服衣服，休息一下，就等你开饭了。”

  周砚深点点头，先回了自己在这边的房间快速洗漱，换了身舒适的深灰色羊绒衫和长裤下来，人看着总算精神了些。

  一家人围坐在餐厅的圆桌旁，菜式精致，但氛围温馨。周砚深没什么胃口，只勉强吃了些清淡的。

  “书仪那丫头回苏州也有些日子了吧？”宋知华给孙子夹了块他平时爱吃的葱烧海参，状似无意地提起，“她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身体都还好？”

  周砚深点点头：“嗯，都挺好的。她下午还跟我说，家里正准备年夜饭。”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落地后跟她通了视频，代大家向沈爷爷他们问了好。”

  周凛哼了一声，放下筷子，目光锐利地看向孙子：“沈玉山和秦纪之那两个老家伙，别看是文化人，骨子里硬气得很。他们能点头，是看得起你，也是真心疼书仪那丫头。”老爷子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砚深，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敢做什么对不起书仪那丫头的事，不用沈家出面，那俩老头要是知道了，真给你腿打折，我都不会管！听见没有？”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严厉，并且也不是第一次说，连周裕礼和苏瑾慧都停下了动作。周砚深却并无不悦，反而正色应道：“爷爷，我明白。我不会的。”

  宋知华在一旁打圆扬，语气却同样认真：“你爷爷话说得重，但理是这么个理。书仪是个好孩子，咱们周家绝不能亏待了人家。”

  周砚深再次郑重保证：“爷爷奶奶，爸，妈，你们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沈家这顿年夜饭吃了很久，菜热了一遍又一遍。饭后，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看春节联欢晚会，茶几上摆满了糖果、瓜子和各种零食。

  沈书仪陪着看到十点多，手机时不时震动一下，有周砚深发来的报平安到家的消息，也有苏晚、棠绯在群里吐槽晚会节目、互相发拜年红包的热闹。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窗缝。雨后寒冷的空气涌进来，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虽然市区禁放，但总有人家会在郊区或想办法弄一点来应景。夜色漆黑，没有星光。

  晚上十点多，周砚深回到自己房间。 老宅的房间保留着他少年时的许多痕迹，只是如今更添了几分冷硬。他靠在床头，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却没什么睡意。手机拿起又放下，最终还是没忍住，给沈书仪拨了视频过去。

  “没在看晚会？”他靠在床头，声音比之前清润了些，但依旧带着疲惫的沙哑。

  “在看，有点吵，出来透透气。”沈书仪看着屏幕里他居家的样子，背景是他那间装修冷硬、此刻却因一盏暖灯而显得有几分温度的房间，“你吃晚饭了吗？”

  “吃了点清淡的，没什么胃口。”周砚深揉了揉胃部，语气带着点不自觉的抱怨，“在外面这些天，吃得都不舒服，还是想你……”他顿了一下，没说完，但沈书仪知道他想说什么。

  “那就好好休息几天。”她轻声说。

  “嗯，”他看着她，眼神在柔光下显得格外专注，“等我缓过劲儿来。”他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过了元宵节吧。”沈书仪算了算日子，“学校那边开学还有一些准备工作。”

  “还有大半个月啊……”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的失落显而易见，像个盼着糖果却被告知还要等待很久的孩子。这与他平时在外杀伐果断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沈书仪看着他这副样子，有点想笑，又有点心软。“很快的。”

  窗外，不知哪家又响起一阵短暂的鞭炮声，透过手机麦克风传了过去。

  “苏州还能放鞭炮？”周砚深微微挑眉。

  “很少了，估计是郊区吧。”沈书仪解释，“应应景。”

  两人隔着屏幕，一时都没说话。他那边安安静静，她这边能听到客厅里电视传来的晚会歌声和家人的笑语。一种奇异的连接感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仿佛他乡与故乡，忙碌与闲适，在这一刻通过这小小的屏幕交织在一起。

  “明年，”周砚深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明年春节，我们一起过。”

  这不是一个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沈书仪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屏幕里他认真而深邃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他似乎也不急着要她的回应，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要透过屏幕，将她的模样刻进心里。“不早了，你去陪家人吧，我再看会儿文件也睡了。”

  “别看了，赶紧休息。”沈书仪忍不住叮嘱。

  “好，听你的。”他从善如流，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带着倦意的弧度，“晚安，宝宝。”

  “晚安。”

  挂了视频，周砚深将手机放在床头，目光扫过房间里摆放的一些旧物，有他小时候得的奖杯，也有和祖父母的合影。爷爷刚才在饭桌上那番掷地有声的警告言犹在耳。他闭上眼，沈书仪在屏幕那端沉静温婉的模样，与家中长辈郑重其事的叮嘱交织在一起。

  沈书仪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屏幕时，他影像传来的微热。明年春节吗？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第一次对那个尚未来临的、遥远的“明年”，生出了一丝具体的、带着暖意的期待。

  回到客厅，晚会还在继续，奶奶已经靠着沙发打起了瞌睡。沈书仪走过去，轻轻给奶奶披了条毯子。

  这份跨越南北的牵挂，早已不仅仅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更是两个家庭沉甸甸的认可与期望。

  窗外，不知何处传来隐约的鞭炮声，断断续续。新的一年，确实马上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