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清清白白好儿郎

  谢珩自行寻了话头：“遇到承伯，是我在外游荡的第二年。那时我过得挺狼狈，晚上就睡在破庙里。”

  “有一日晚上，下着大雨，承伯浑身是血倒在破庙门口。他的左眼便是那时坏了的。我将他拖进庙里，用身上仅剩的一点银钱买来最劣质的金疮药，守了他两天两夜。他命硬，熬了过来。”

  “他说我救他一命，他没什么能报答的，便赠了我几张人皮面具。后来我们各自上路，我继续游荡。”

  “前些年他来到京城，我便安置他在这处小院栖身，偶尔给他送些钱粮用度。”

  顿了顿，他添补一句：“并非我吝啬，只给他这么个住处。是承伯自己选的。”

  “……”别说，上官灼华确实正在心里嘀咕他小气……

  整个说话期间，谢珩手上一直没闲着，一手握着块半掌大的木头，一手抓住柄小巧的刻刀，就着灯焰跃动的昏黄光晕，娴熟地削刻。

  木屑簌簌落下，刻刀与木头的轻微刮擦声衬着他的话音。

  此时，谢珩的话锋也转到这上面：“上回那尊小像，郡主瞧着可还入眼？”

  上官灼华眨眨眼，让他自行领会。

  谢珩笑了笑：“我被送至父亲故交处管教，尚未逃出去游荡的那一年，几乎日日因为不守规矩而受罚，关禁闭是家常便饭。黑屋里什么也没有，时光难熬，我便琢磨着找点事儿做，后来偷藏了木头与刻刀进去，自己胡乱刻着玩，打发辰光。”

  话到末尾，落处仍是：“那尊小像是我亲手 所刻。郡主可还喜欢？”

  上官灼华仍然让他自行领会。

  谢珩斜斜勾唇：“那我便当郡主是喜欢的。”

  上官灼华：……你高兴就好。

  后来她还是睡了过去。

  意识朦胧间，觉得脸上那层包裹感正在慢慢消退。

  她缓缓睁开眼，入目便是谢珩近在咫尺的脸。

  他靠得极近，专注地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手中拿着一块温热柔软的布巾，正轻柔又仔细地为她擦脸。

  “郡主醒了？正好，差不多了。可有哪里不适？”

  “……”好嘛，他这么一问，上官灼华越发觉得该检查检查自己是否四肢俱全、体内是否少了哪个器官。

  除了面部皮肤因为长时间的覆膜有些微微紧绷，倒并无其他异样。

  她撑着手臂要坐起。

  谢珩适时伸手，稳稳地托住她的手臂，扶了她一把。

  “模型呢？”她最关心这个。

  “在那边。”谢珩引她走到屋内另一侧靠墙的木架前。

  架上并排摆放着三个面部模型。灰白的膏体已经彻底干透硬化，泛着哑光。

  左边一个是她的左侧脸，右边一个是她的右侧脸，中间一个则是完整的正面。五官的起伏，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皆清晰分明、栩栩如生。

  如同三件诡丽又精致的泥塑艺术品。

  上官灼华端详片刻，问问：“我睡着时又涂抹过？”

  “嗯。”谢珩颔首，“又敷了两次。”

  “……几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多时辰。”

  上官灼华心道，那还好。

  谢珩将用过的布巾放到一旁:“郡主可觉得饿了？”

  不提还好，一提，上官灼华还真想吃些宵夜。

  于是她随谢珩去到正屋，落座方桌前。

  不多时，谢珩从厨房端来冒着热气的芝麻糊饼与一盘酱肉。

  “方才在灶上温过，郡主将就用些？”他说着，自己先拿起一张胡饼，用木勺抹上酱肉，低头咬了一口。

  上官灼华学着他的样子，也这般吃起来。

  胡饼外皮酥脆，内里绵软，芝麻烘烤后 的焦香混着咸鲜的酱肉，质朴却扎实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她吃得眉眼都舒展开了。

  谢珩瞧着她两眼放光的模样，桃花眼里漾开笑意：“我在昭阳院蹭了一顿晚膳，如今我也回请郡主一顿宵夜，算是礼尚往来。”

  上官灼华没接话，只专注对付手里的饼——肯定趁热才好吃啊。

  谢珩又为她斟了一杯温热的果子露，推到她手边：“慢些，当心噎着。”

  上官灼华抬眼瞥他，总觉得他话里谙着揶揄，疑似在内涵她吃相不够文雅。哼。

  她没忘记，人皮面具取下后需得间隔至少四个时辰方能重新戴上，所以没打算干等，吃饱喝足后，便与谢珩一同向承伯告辞。

  当然，她脸上不是毫无遮掩。她戴上了上回为防玄湛迫害而特制的 口罩。

  谢珩并未带着她走来时路，而是搂着她，在高低错落的屋脊之上纵跃驰骋。

  夜风在耳边呼啸，脚下是静谧的屋舍与沉睡的坊巷，头顶是疏朗星河与一弯冷月。

  上官灼华直接解锁了人生新体验，一时恍惚自己成了来去如风的江湖侠客，一时又觉自己像专在夜间出没的梁上君子。

  她心知谢珩此举定然存了创造机会与她贴贴的心思，但看在这番新奇体验着实不错的份上，被他占去的那点便宜，姑且可以忽略不计。

  掠至内城河附近时，上官灼华的视线被不远处一片依旧明亮的灯火吸引。

  在早已没了热闹的深夜城区中格外醒目，隐隐还有丝竹管乐与模糊的喧哗随风飘来。

  她下意识多看了两眼，心念微转间迅速有了猜测：“那个方向……是你平日‘眠花宿柳’的去处吧？”

  谢珩脚下微顿，携她落在一处较高的屋檐上。

  稳住身形后，他侧过脸，夜色中那双桃花眼显得格外深邃，里头漾着无奈：“我究竟要如何做，郡主才肯相信，我当真是清清白白一男子。”

  上官灼华其实早已信了八九分，但仍故意拿话挤兑他：“嗯，是是是，常在秦楼楚馆流连忘返、花天酒地的，清清白白好儿郎~”

  谢珩：“……”

  他不再辩白，反而手臂一紧，揽住她纤细的腰肢，足下发力 ，径直朝着那灯火通明之处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