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8章 酸涩

  不管来的是谢琅还是谢珩，都行。她眼下更在意的是，既然谢珩已回府，他们兄弟俩是否就谢珩假扮暗卫一事通过气？

  “郡主。”来人开口，嗓音是惯常的清冷。

  上官灼华立马心中了然。她仍坐在桌前未起身：“世子有事？”

  被允许进门的那一刻，谢琅心底其实暗暗一松。

  自慈云寺归来这几日，他并非没想过要来见她。

  第一日，念及她刚经历那般惊险，必然身心俱疲，需好生静养，他便捺住了。

  第二日，先前因她而告假，积压的公务如山，他忙至很迟方归，怕打扰她歇息，又作罢。

  第三日，想起两人之前的争执，想起她那晚醉酒后令人尴尬又着恼的“壮举”，以及她在慈云寺仍旧疏离的态度，他心头不由生出几分退却之意，唯恐她余怒未消，又将他拒之门外。如此犹豫之间，时辰便从指缝间悄然溜走。

  昨日回府后，他竟鬼使神差地走到通往昭阳院的岔路，独自徘徊许久，到底还是没能鼓起勇气，转身回了静霜园。

  今日，总算寻着一个合适的由头：陆闻远过府，想必是与她说慈云寺的案子。他来问上一句，顺便……也看看她。

  这理由光明正大，足以支撑他踏入昭阳院。

  而谢珩的回归也让他下意识地想暂时避开弟弟，他还不知该如何面对弟弟那“戒断”之事。

  于是，他来了昭阳院。

  她没让他吃闭门羹，谢琅以为她终于气消了。

  可她开口第一句话，便叫谢琅心头那刚松下去的气再度提了起来，几乎想立刻反问：你我本是夫妻，无事难道我就不能过来么？

  然而这些时日，他并非全无长进。谢珩之前那些歪理邪说，他虽然依旧不认同，但想到日后不能再让谢珩代劳，这夫妻关系总得维系下去。他是不是……也该试着学一学谢珩同她相处时的那点“门道”？哪怕只是皮毛。

  将那点不快和反驳的话强行咽了回去，谢琅面上仍是那副没什么情绪的神色，语气却温和些许：“无事。只是这几日早该过来问问郡主身子恢复得如何，又恐扰了郡主休养，才拖至今日。方才听闻陆大人来过，便顺路过来看看。”

  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肴，继续道：“既然郡主正好在用晚膳，我也许久未曾陪郡主一同用饭了。不如……便一同用些吧。”

  上官灼华像听见什么趣事，似笑非笑：“世子的意思是，您难得有空，纡尊降贵来关心我，还愿意赏脸陪我吃饭，我应当感到荣幸之至？”

  谢琅身形一僵，刚压下去的火气又隐约往上窜。明明先前几次他来用膳，她分外热情周到。如今他主动示好，倒换来她一番阴阳怪气？

  深吸一口气，他努力地平和道：“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有些愧对郡主。”

  上官灼华瞧着他显然不太习惯这般软语的生硬模样，心下好笑，并且想继续看他憋屈、拿他取乐。

  “锦书，”她转头吩咐，“既然世子要在这儿用膳，那便添副碗筷，左右昭阳院也不差世子这一口吃的。”

  谢琅听在耳中，只觉带刺。他胸口发闷，却没再说什么，默然地在与她相对的位置坐下。

  一时间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静默得近乎凝滞。

  上官灼华兀自用膳，全程当他不存在。

  谢琅握着银箸，面对满桌精心烹制的菜肴，毫无胃口。此番氛围，与之前他来用膳的几次，截然不同。

  那时她偶尔会与他搭话，会留意他的口味，甚至会因为他的到来眼里有光。如今莫说问一句“可合口味”或者替他布菜，便是连眼角余光都吝于扫向他。

  失望，夹杂着难以名状的滞闷，爬上心头。他十分怀念之前的那份温馨熨帖。

  内心挣扎片刻，谢琅执起公筷，夹了一箸清蒸鲈鱼肚子上最嫩的那块肉，放入她面前的小碟中。他记得，她爱吃这个。

  “……郡主尝尝。”他有些不自然。

  上官灼华正夹着一茎青菜，闻言动作未停，将青菜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直至用完，她才像是终于注意到碟子里多出的鱼肉，抬起眼，目光静如止水看向谢琅。

  谢琅没来由地心中一紧，又隐隐地饱含期许。

  上官灼华没动那块鱼肉，反而连同碟子一道推去他面前：“世子不必念着我，自己吃便好。”

  这话依稀有些耳熟。谢琅怔了怔，记起来，自己曾经回绝过她类似的话。

  她的语气与彼时的他一般平和而略显疏离，可此刻落在他耳中，却非常不是滋味。

  为何那会儿她就能不生气？反而笑着将他推回去的菜理解成他体贴、让她多吃些？

  谢琅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收紧，垂眸盯着碟中鱼肉，心头翻涌起难堪、懊恼与……陌生的酸涩。

  他暗自宽慰，至少她没有言辞锋利，至少她没有掴他耳光。还有，如谢珩说过的，至少她还愿意放他进昭阳院。

  谢琅同样没动那碟鱼肉，默默地继续用膳。

  食不知味地用膳。

  令他窒息的沉默维持至晚膳结束。

  上官灼华吃得香甜尽兴。

  谢琅大多时候都在看着她，或盯着眼前的菜肴出神。

  待两人接过丫鬟递上的热帕子拭过嘴角，谢琅才重新打破安静：“今日陆大人过府，是为何事？”

  “三日后我需去一趟大理寺，见玄湛。”此事即便上官灼华不通知，他也自会知晓。

  谢琅眉头当即皱起：“为何要你去见？”

  上官灼华只用一句话截断他的所有追问：“陛下口谕。”

  “……”涉及圣意，谢琅确实不便再多加探究，只道，“务必当心。”

  见他无话再说，上官灼华最后做个小小的试探：“烦请世子代我向当日在慈云寺出手相救的侯府暗卫道一声谢。”

  谢琅颔首：“是他们分内之事。”

  上官灼华的视线在他脸上静静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