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生死与客星

  那夜，空雀在床上坐了整整一宿。

  眼睛一闭上，那间实验室的景象便争先恐后地涌来——扭曲的肢体、无声嘶吼的面孔、还有那粘稠空气中弥漫的绝望。

  她的恶心感猛烈上涨，幻想的胃里正在不停翻涌，然而身体却纹丝不动，没有丝毫反应。

  她又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不是“她”。

  真正的太卜青雀，目睹过甚至亲手处理过更多惨不忍睹的惨剧，早不会因此产生剧烈的生理厌恶。

  她会愤怒，然后做出当下最有效率的抉择。

  可自己呢？

  空雀抱紧了膝盖，指尖深深陷进手臂。

  自己却连这具身体的麻木都无法完全共享。

  人怎么能……把人变成那样？

  她下意识地裹紧了单薄的衣物，却无法汲取到半分暖意。

  然而，在这恐惧与哀伤之下，另一种更为炽烈，更为危险的东西正在疯狂滋长……

  因恐惧而愤怒，因悲哀而愤怒，因这具身体承载的沉重记忆与眼前世界竟真的存在如此黑暗而愤怒。

  一股暴戾的冲动仿佛在血管里冲撞：不如毁了这一切，把这片看似繁华，内里却已滋生如此脓疮的土地彻底掀翻！

  然后，远远离开这个每寸空气都仿佛浸透着悲哀与记忆的地方，随便去哪里都好……

  “唉……”

  一声极轻的叹息逸出唇边，然后消散在了雨声中。

  窗外，不知何时细密的雨丝开始飘落，起初悄无声息，渐渐连缀成线，敲打在窗棂和瓦檐上，发出绵密的声响。

  随后，另一种声音透过雨幕隐约传来，是人声。住在丹鼎司周围的，多是求医问药或久病难愈的人家及其亲属。

  这场不期而至的甘霖，对于许多病症或有缓释之效，于是，尽管时辰尚早，在最初发现的人广而告之后，越来越多按捺不住的人起身查看，低声交谈，惊喜的感叹由近及远，散发着生命的活力。

  空雀静静地听着。

  这股由对生命的渴望所驱动的喧腾像一双温和的手，将她心中那股想要毁灭一切的愤怒一点点抚平。

  是啊……掀翻一切很容易，但那些在雨中因一丝缓解而欣喜的人们呢？那些尚且干净，尚且值得守护的寻常日子呢？

  罢了。

  那些东西本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达不了多久……再忍忍，再忍几天就能都杀了。

  就在她心绪渐平，目光投向窗外被雨洗刷得清亮的屋檐时……

  “砰砰砰。”

  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节奏平稳。

  空雀起身，打开门。

  卡芙卡站在门外，已是一身她最常见的装束，姿态优雅，仿佛昨夜的行动未曾留下任何疲态。

  她看着空雀，开门见山地说：

  “星穹列车即将启程了……空雀小姐。”

  “嗯，”空雀应了一声，目光从窗外渐歇的雨幕收回，“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启程了。”

  “希望……”卡芙卡再度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玩味，“你的剧本，已经写好了最后一幕。”

  空雀没有回答，转头看向流下一条条涓涓水流的屋瓦，似乎被什么吸引了一样。

  “到时候能不能把景元送上列车，还是两说。”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太沉，未必愿意配合这场退休旅行。”

  如果计划受阻，结盟玉兆总得有个合适的由头送出去。

  星穹列车必须拿到那份“报酬”，才能名正言顺地与仙舟建立更深层的联系。

  已经控制住的药王秘传中层，倒是现成的经验包。让他们在合适的时机，地点，“恰好”被列车组解决，既能清理隐患，又能为无名客们积累在罗浮行动的正义性。

  但龙师那边……牵扯太深，水太浑，让外来的持明龙尊直接介入，反而可能弄巧成拙。

  镜流，罗刹，还有那些潜伏的步离人细作……如果操作得当，也可以打包成一份大礼。

  关键在于那个被藏匿起来的繁育遗毒，可以让开拓者去试试找到它，若是她能找到，或许就能直接凑足让列车组获得玉兆的功绩。

  至于幻胧……

  空雀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这次，星核猎手几乎算是把列车组骗来的。

  真正的星核早已不在罗浮，列车组即便逗留，多半也是出于对星核猎手警告的谨慎，以及星穹列车转向的成本考量。

  无论是实际的能源消耗，还是刚到达就离开对仙舟联盟声誉可能造成的影响。

  让他们直接对上毁灭令使？

  风险太高，变数太大。

  幻胧是她计划中必须由罗浮自己亲自应对并斩落的劫难。将列车组卷入这个层级的对决，不仅可能打乱她和景元的布局，更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伤亡。

  良久，空雀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

  她转身走到床头柜前，从里面取出一个不起眼的小布包，从中数出约莫百余枚码放整齐的巡镝，又找了个更小的布袋，仔细装好。

  然后，她走回卡芙卡面前，将这个小布袋递了过去。

  “这些，我之前答应抵给银狼的大餐，之后你们带她去吃吧。”

  卡芙卡明显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看递到眼前的布袋，又抬眼看看空雀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紫色的眼眸眨了眨，一丝极其罕见的无语情绪从眼底掠过。

  她顿了顿，才伸手接过那袋沉甸甸的巡镝。

  “……空雀小姐，”卡芙卡的声音里带上了丝无可奈何的笑意，“你还真是……有雅兴。”

  空雀只是微微偏了下头，仿佛没听出她话中的调侃，依旧用那副平静的语气说：“总不能白叫孩子忙活吧，吃完在罗浮逛逛，看到喜欢的，有钱买。”

  她顿了顿，补充道：“剩下的，算是行动经费。你知道该用在哪儿。”

  卡芙卡点点头，再没多说，从房间中退了出去。

  空雀等门关上之后，再次抬头，不过这次就不是看屋檐了，而是透过那云层，看向了尚未到来的星穹列车。

  上次也没见一面，这次若有机会……倒是可以问问贝洛伯格的现状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