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符玄三

  “青雀”没有动。

  她只是更深地蜷缩进沙发的角落，仿佛要将自己压进沙发的缝隙里，彻底消失。

  颤抖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符玄那句带着颤音的“看着我”而加剧。

  符玄的手仍搭在兜帽边缘，能清晰感受到布料下头颅正细微的，抗拒的摆动。

  紫眸中的惊疑如同沸腾的岩浆，在冷静的表壳下翻滚。

  看着那张熟悉却又陌生的脸……窒息感像毒藤般缠绕上来，勒得她呼吸发紧。

  “说话。”

  符玄的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急需确认的焦灼，

  “你到底……是谁？”

  漫长的沉默……

  只有“青雀”压抑不住的，细碎抽气的声音，在死寂的石室里格外清晰。

  “……重要吗？”

  终于，那那头微微抬起一点，依旧破碎却不再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

  “反正我又不会对仙舟不利……景元让你来的，你倒是去问他啊……”

  符玄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想问的太多，可所有问题堵在喉咙口，看着眼前人这副自我放逐的模样，竟一个字也问不出来。

  “青雀”似乎将她的沉默当作了默认，当作了符玄认为她“不重要”。

  她低下头，将脸重新埋入臂弯，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浓重的疲惫和麻木：

  “……所以，就这样吧。白露之事我之后自会找景元言明。

  符玄将军公务繁忙，不必再为我这不重要的东西费心。”

  “不重要？”

  这三个字，像一块投入滚油的火炭。

  一直压抑在符玄胸口的惊疑，痛心，以及被反复推开的恼怒，还有那不敢深想的恐惧……

  恐惧眼前这个暗自神伤的身影，真的就是那个她认识，并暗自认为需要自己时常敲打，也该由自己庇护几分的青雀。

  她的情绪在此刻彻底爆发，理智的弦即刻崩断。

  “你说你不重要？！”

  符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尖锐。

  她一步上前，双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猛地抓住“青雀”护在身前的双臂，狠狠向外一扯！

  “青雀”惊愕之下，本就虚弱的抵抗形同虚设，整个人被那股大力从蜷缩的角落硬生生拖了出来，踉跄着向前扑倒。

  符玄没有松手，就着这股力道，将她重重按在了沙发的椅面上！

  动作粗暴，完全失了平日的从容。

  “你看看你自己！” 符玄俯身，紫眸中燃烧着骇人的光焰，双手紧紧锁住那因惊吓和疼痛而试图再次蜷缩的身影。

  “你长着这张脸！这副我看了几十年、偷懒时要藏、心虚时会瞟、得意时会弯起的眉眼轮廓！”

  她的声音在颤抖，似乎说着说着也维持不住这样的凶怒，带着仿佛要哭出来的颤音

  “你怎么能用这副神态说话！这副明明委屈得要命、害怕得要死，却偏要装作无所谓、用冷言冷语把人推开的死样子！”

  “青雀”被彻底震住了，忘了挣扎，只是瞪大了眼睛，透过兜帽已经被扯开的缝隙，惊恐地望着上方那张盛怒中又流露出哀伤的熟悉脸庞。

  符玄深吸一口气，吼出了那句在她心中盘旋已久、却始终不敢确认的话：

  “你顶着这独属于我，让我头疼，让我无奈……却也让我绝不能置之不理的青雀的一切！现在却躺在这里，告诉我你不重要？！”

  “怎么可能不重要啊！青雀！！！”

  吼声落下，石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符玄急促的喘息声，和“青雀”骤然停止后又控制不住剧烈起来的颤抖。

  符玄吼完了，那股支撑着她的暴烈怒气仿佛也随之倾泻，剩下的是一片空茫的痛楚和……后知后觉的惶然。

  就像一个母亲，终于找到了遍体鳞伤、却试图躲起来独自舔舐伤口的孩子。

  在最初的震惊与暴怒之后，涌上心头的，是滔天的心疼与悔恨——悔恨自己为何没能早点认出她，没能保护好她。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哀求般的柔软：

  “……说话啊……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别一个人扛着……算我……求你了……”

  符玄的哀求，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呜……”

  一声细微的、仿佛小动物受伤般的呜咽，终于冲破了“青雀”紧咬的牙关。

  紧接着，她不再试图蜷缩或挣脱，身体既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青雀”忽然动了。

  她抬起那只没有被符玄按住的的右手，先是小心翼翼地，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符玄因激动而紧绷的手臂，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双手猛地抬起，紧紧环住了符玄的腰身，将符玄深深的埋进了自己胸前冰凉的衣料里。

  这个拥抱来得突兀而用力，甚至让符玄踉跄了一下。

  她僵在青雀怀里，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身下的躯体单薄得可怜，还在无法控制地剧烈发抖，些许湿迹落在她的发上。

  “青雀”的哭声起初是压抑的、闷闷的，像被困在狭小容器里的悲鸣。但很快，那防线彻底崩溃，变成了嚎啕大哭。

  “呜哇——符玄……符玄大人……对、对不起……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声音破碎不堪，双手将符玄搂得死紧，仿佛一松手就会坠入无底深渊，

  “我不是……不是故意要瞒着你……不是故意要变成这样……我好怕……真的好怕啊…………大家都……大家都……”

  哭声淹没了后续的话语，只剩下无尽的悲伤与恐惧在宣泄。

  她一边哭，一边无意识地将符玄更紧地拥抱进怀里，仿佛要将数百年的惊惧、孤独、绝望都在这一刻哭出来。

  符玄下意识地轻柔地环住她的腰，手掌生涩却坚定地轻拍她的后背……

  明明是“青雀”抱着符玄，却反而像是一个惊慌心痛、不知所措的“母亲”在拥抱并安慰着自己疲惫沧桑、心灵破碎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