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暖炉边的话
作者:我是大撕兄
七点左右,窗外已是一片沉沉的青灰色,只有邻家窗户透出的零星灯火,在寒夜里晕开一点点暖黄。
七号院堂屋的灯早早亮了。
炉火烧得旺,炉膛里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
晚饭已经吃过,碗筷收拾了下去。
小核桃被奶奶抱去里屋擦洗换衣服了,准备睡觉。
刘艺菲继续跟那堆期末作文较劲,眉头随着学生们的错别字和稚嫩语句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何其正戴着老花镜,就着灯光看报纸,手指无声地在桌面上划着,像是琢磨着什么。
雨水坐在八仙桌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那本蓝封皮的硬壳笔记本和供销社的账本。
她没在算数,只是盯着纸面上那几个被自己圈了又圈的数字发呆。
下午在单位,她又看见孙姐了。
孙姐从库房出来,手里拿着个空麻袋,看见她还笑眯眯地招呼:
“雨水,还没走啊?天冷,早点回。”
那笑容跟平时一样爽利,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越是这样,雨水心里越像塞了团湿棉花,堵得慌。
账是实实在在差了一小截,红糖的损耗超出了合理范围。
她私下问了问,有人隐约提过,孙姐家里好像最近有点事,男人病了?孩子上学用钱?
都是零零碎碎的听说,做不得准。
但就是这些“听说”,让雨水没法像对待一个单纯的数字问题那样,硬邦邦地去报告。
她想起自己刚去供销社的时候,孙姐对她确实不错,师傅也好。
供销社也是一个人情社会,大家对雨水这个小姑娘,确实都挺好的。
可现在……雨水用铅笔一下下戳着纸面。
公家的东西少了,不对。
可要是真去报告,查出来真是孙姐,那……
她不敢想孙姐以后在单位怎么抬头,家里要是真困难,那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
但不报告,自己天天对着这账本,心里头也别扭,像是自己也沾了不干净似的。
要是何雨柱知道她的想法,估计能笑死,后世提篮桥的那些平帐大师,哪有这职业素养?
堂屋里很安静。雨水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炉子另一边。
何雨柱不知从哪儿找出个不大的白萝卜,正坐在炉边的小板凳上,就着炉火的光,用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皮。
他的动作很稳,刀刃贴着萝卜皮轻轻推进,削下的皮薄得透光,匀匀地连成长长的一条,垂落下来,在炉火映照下,像一条淡黄色的带子。
他不时调整一下萝卜的角度,眼神专注在刀刃上,火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跳动着。
雨水看着哥哥。从小到大,好像没什么事能让他真正着急上火。
这安静而寻常的景象,莫名地让雨水烦躁的心静下来一点。
她看着那条不断延长的萝卜皮,看着哥哥沉静的侧影,那些堵在喉咙口的话,忽然就找到了缝隙。
“哥……”她声音有点哑,轻轻叫了一声。
何雨柱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稍稍偏过头,目光从萝卜移到她脸上,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等着她往下说。
“我……工作上,碰到点为难的事。”
雨水捏紧了手里的铅笔。
“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才好。”
何雨柱没立刻追问。
他继续着手里的活计,直到最后一圈皮完美地脱离,露出水嫩嫩的萝卜肉,才把萝卜放进旁边的小碟里,收起小刀,用一块干净的旧布擦了擦手,然后才完全转过身,面对着雨水。
“遇上难处了?说说看,怎么个为难法?”他问,声音像炉子上坐着的水壶里冒出的白气,温温的。
雨水像是找到了一个口子,把账目的问题、自己的怀疑、听到的关于孙姐家的零星传闻,还有她心里的挣扎和矛盾,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她说得有些乱,有时候强调数字不对,有时候又说起孙姐以前对她的好,最后自己都糊涂了:
“哥,我就是觉得……心里特别别扭。我知道东西少了不对,可一想到孙姐可能真有难处,我就……狠不下心。但又觉得,这么装着不知道,也不对。”
何雨柱安静地听着,中间没有打断,只是在她提到孙姐曾帮她时,很轻地点了下头。
等她说完,长长地吁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点重量,他才缓缓开口。
“雨水啊,”他缓缓开口:“你能这么想,说明你长大了,知道事理之外,还晓得了人情。”
雨水抬起眼,有些意外地看着哥哥。
“公家的东西,短了少了,是桩事,确实得弄清楚。”
何雨柱看着炉火,火光在他眼底微微跳动:
“这是你的责任,你坐在那个位置上,这账本经你的手,你就得对它负责。这是‘理’。”
他顿了顿,拿起那个削好的白萝卜,在手里轻轻转着:
“可孙姐这个人,往日待你如何,那是‘情’。‘理’和‘情’撞上了,让人觉得为难,这才是常事。一点都不为难,那哥哥反而觉得是你不对了。”
雨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现在,咱们这么想。”
何雨柱把萝卜放回碟子,语气更像是在商量:
“假设,孙姐家里是真有难处,一时走了岔路。你直接报到上头,按规章办,她受处分,家里更难,你心里过不去,往后见了面,也尴尬。这是下策。”
“那……上策呢?”雨水忍不住问。
“上策是,既把公家的事圆上,也别把人往绝路上逼。”
何雨柱说:“账目不对,终究要平。但怎么个平法,里头有学问。”
他看向雨水:“你们供销社,平时允许不允许职工预支点工资,或者有什么互助金的章程?”
雨水想了想:“好像……有互助金。得打申请,主任批。”
“嗯。”何雨柱点点头。
“那红糖的损耗,按规章,超出部分要有人负责,要么赔偿,要么影响考评。但如果……有人能把这窟窿先悄没声地补上,让账面先平了,然后再找个合适的机会,用别的方式,比如从互助金里,或者预支点工资,把这钱还上,是不是就缓过来了?”
雨水眼睛渐渐亮了:“哥,你是说……”
何雨柱神色平静。
“我只是觉着,人都有难的时候,拉一把,比推一把强。
但拉,也得有拉的法子,不能乱了规矩。
你要是觉得孙姐这人,本质不坏,往日的情分也值当,或许可以想想,有没有一个两全的法子——既让她知道这事错了,得担责任,又给她留个改正、缓过来的余地。”
他停了停,看着雨水:
“当然,这得看人。要是那人不知好歹,或者毛病根深,那该按规矩办,还得按规矩办。
这其中的分寸,你得自己掂量。
哥只能告诉你,做事,特别是关乎人的事,心里得既有杆秤,也得有盆火。
秤是量是非轻重的,火是暖人心、留余地的。”
雨水坐在那里,久久没说话。
哥哥这番话,像是一把钥匙,把她心里那把怎么都都打不开的锁,轻轻拧开了。
不再是简单的“报告”或“不报告”,而是有了更温润、也更复杂的可能。
她想起孙姐爽朗的笑,也想起账本上刺眼的红字。或许……真的可以试试?
“我……我再想想。”雨水小声说,但眉宇间的郁结已经散开了大半。
“嗯,好好想想。不急。”
何雨柱重新拿起那个萝卜,起身往厨房走去。
“想清楚了,怎么做,自己拿主意。有什么难处,再来说。”
刘艺菲不知何时放下了笔,正轻轻拍着怀里半睡半醒的核桃,目光柔和地落在雨水身上。
母亲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件织了一半的小袜子,看看儿子走进厨房的背影,又看看脸上重新有了光亮的女儿,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窗外,夜色完全笼罩下来,北风似乎也倦了,呜咽声低了下去。
堂屋里,炉火安静地燃烧着,暖意融融。
雨水看着笔记本上那些数字,忽然觉得,它们不再是冷冰冰的、逼人做选择的难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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