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皇上也是人，有血有肉，会怒会痛的人

  裴文正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株百年银杏。

  树冠如盖，投下大片荫凉，可他知道，树根底下盘根错节，藏着多少不见天日的秘密。

  废太子和成王若真的还被先帝一直暗中保着，那皇上今日的震怒，就说得通了。

  没有哪个皇帝能容忍先帝给政敌留活路，更没有哪个皇帝能忍受父亲如此明显的防备。

  但这对裴家来说，是危机，也是转机。

  若他能先一步找到废太子的下落，握在手里，便是将来与皇上周旋的筹码。

  若不能，至少要知道皇上知道了多少，裴家又该如何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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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宫偏殿，太医刚为青絮处理完伤口。

  夏日的宫装轻薄，镇尺破碎的边缘划伤了腿部。

  太医仔细清洁了那道不深但渗血的伤口，敷上金疮药，又用活血散瘀的膏药厚厚敷在肿胀处，再用细布层层裹紧。

  “伤口忌水，膏药每日一换。”太医嘱咐。

  “肿胀处需冷敷止痛，明日可改为热敷散瘀。万幸未伤筋骨，但七日之内切不可走动承重，需静养。”

  “有劳太医。”青絮靠着软枕，脸色因失血和疼痛而苍白，神色却平静。

  兰香送走太医，回来时眼睛又红了：“还疼吗？”

  “好多了。”青絮拍拍床沿，示意她坐下，“外头怎么样了？”

  “书房收拾干净了，皇上去了养心殿批折子。福安公公的伤也包扎了，说是皮外伤，无碍。”

  兰香：“你也是，那种时候冲进去做什么？万一砸到头……”

  “不会的。”青絮靠着软枕，脸色苍白，眼神却清明，“皇上盛怒，但还有分寸。”

  “分寸？”兰香气道，“都把你砸成这样了，还叫有分寸？”

  青絮轻轻摇头：

  “那是意外。皇上若真失控，砸过来的就不会是镇纸，而是……”

  她没说完，只道，“况且，皇上后来不是叫太医了吗？”

  兰香一愣，想起皇帝吩咐太医时那干脆的态度，还有那句“腿伤了就回去歇着”，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说，皇上其实……”

  “皇上是皇上。”

  青絮打断她，声音很轻。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今日我受这点伤，能换来皇上冷静，能稳住乾清宫，值得。”

  兰香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从永巷一起走出来的姐妹，真的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会为一点肉腥味欢喜的小宫女，而是能在这深宫惊涛中稳住心神、甚至隐隐能影响君王心绪的女官。

  这时，兰香手底下的小宫女在门口敲门。

  兰香走了出去，很快又回来了。

  她低声跟青絮说：“坤宁宫那边，春杏貌似动作不寻常。”

  青絮眸光微凝。

  在皇上大发雷霆之后动作不寻常，那估摸着就是递消息给裴尚书了。

  “让人留意着，”她轻声道，“但不必打探，只看着坤宁宫接下来的动静便是。”

  “我晓得。”兰香握住她的手，触感冰凉。

  “青絮，今日真是吓死我了。皇上那样子，我从没见过。”

  何止是她。

  青絮这大半年，也从未见皇上如此失态。

  “皇上也是人。”青絮轻叹，“有血有肉，会怒会痛的人。”

  只是这深宫，这皇位，不许他轻易流露罢了。

  两人不再说话，兰香在一旁轻轻为她打扇。

  突然，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宫女在门外轻声道：

  “青絮大人，皇上让人送来了冰鉴，说给您镇痛消肿用。”

  青絮睁开眼，与兰香对视一眼。

  “搬进来吧。”她道。

  冰鉴抬进，凉气丝丝缕缕散开，很快就缓解了夏日的闷热。

  青絮看着那雕花铜鉴里晶莹的冰块，忽然轻轻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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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八，晨光熹微。

  储秀宫前的广场上，已聚了近百名待选的秀女。

  皆是六品以上官员嫡女，年十四至十八，个个锦衣华服，钗环明丽，在初秋的晨光里站成一片姹紫嫣红。

  按制，初选需验身、查籍、观仪、问话，过三关方可入复选。

  青絮寅正便至储秀宫。

  她今日未着尚宫朝服，只穿一身深青色素面宫装，发髻绾得利落，簪一支素银扁方，通身上下无半点多余饰物。

  身后跟着小环。

  可当她出现在廊下时，那些正在忙碌的验身婆子、登记宫女、引导太监，皆停下手中活计，齐齐躬身行礼：

  “见过青絮姑姑。”

  声音不高，却整齐恭敬。

  广场上原本有些喧嚷的秀女们霎时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来，带着好奇、打量、估量。

  青絮微微颔首：“不必多礼，各司其职便是。”

  她声音平静，目光却已迅速扫过全场。

  今日她是奉皇命来“看看”，看哪些人能留，哪些人该剔，尤其是那些“看着就多事”的。

  这话皇上说得含糊，她却明白。

  皇上要的是安分、省心、至少不会给后宫添乱的人。

  负责初选的内务府总管太监忙上前，堆着笑：

  “姑姑怎么亲自来了？这些琐事有奴才们盯着便是。”

  “皇上命我来瞧瞧。”青絮言简意赅，“一切按章程办，不必因我在而有何更改。”

  “是是是。”

  她走到廊下预先设好的座处坐下，位置选得巧妙，既能看清整个广场，又不至于太显眼。

  有小宫女奉上茶点，她只接了茶，搁在一边，目光已落在那些待验的秀女身上。

  验身房设在偏殿，秀女五人一组入内，由经验老道的嬷嬷查验体貌、肤发、有无隐疾。

  合格的领一块木牌，出来登记籍贯家世；不合格的，从侧门悄无声息地送走。

  青絮静静看着。

  第一组出来的五个秀女，有三个面色如常，有两个眼圈微红，显是落了选。

  其中一个红衣姑娘尤其不甘，在门口拽着嬷嬷的衣袖想说什么，被嬷嬷冷着脸拂开：

  “姑娘请回吧，这是宫里的规矩。”

  那红衣姑娘咬了咬唇，最终恨恨离去。

  青絮对身边随侍的小环低声道：“记下那个穿红衣裳的，姓甚名谁，父亲官职。”

  “是。”

  很快，小环回来禀报：“回姑姑，那是光禄寺少卿黄大人之女，黄如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