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禁足罚俸

  恩科诏下，后宫必定暗潮涌动。

  那些有兄弟子侄应试的太妃，那些与朝臣有亲故的宫人，都会想方设法打探消息、疏通关系。

  而她作为乾清宫尚宫，必会成为许多人的目标。

  她提笔写下几条应对之策：

  一、严控各宫往来，恩科期间非必要不得递牌子；

  二、留意宫中流言，若有议论考题、考官者，即刻上报；

  三、坤宁宫那边需格外谨慎。皇后母族裴家亦有子侄应试，虽裴尚书素来刚正，但难保无人动心思。

  写至此处，笔尖顿了顿。

  她想起皇后那双藏在珠帘后、日渐焦虑的眼睛。

  恩科之后，紧接着便是选妃。

  若皇后在恩科期间有任何不当举动，必会成为朝臣攻讦的把柄。

  轻叹一声，她继续写道：

  四、暗中提点坤宁宫掌事，勿让皇后卷入恩科是非。

  墨迹干透，她将纸笺锁入抽屉。

  推开窗，夜风携着寒意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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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十二，暮春时节，前几日一扬倒春寒，让乾清宫廊下的海棠打了蔫，原本将开未开的花苞缩成了铁红色，在寒风里瑟瑟地挂着。

  青絮寅初起身时，便觉得头重脚轻。

  她已连续三日只睡两个时辰，白日里要盯着恩科期间各宫往来，夜里还要核验太后寿辰的礼单，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可今日还有更要紧的事：

  辰时要随皇上去奉先殿祭祖，巳时需查验收到的江南贡缎……

  一件件，都耽搁不得。

  她强撑着更衣梳洗，对镜时才发现眼下青影深重，唇色也淡。

  取了些胭脂薄薄匀开，又抿了口脂，这才掩去几分疲态。

  辰时正，奉先殿的祭祖大典庄严肃穆，青絮侍立在殿内角落，垂首肃立。

  她悄悄握紧袖中手指，指尖冰凉。

  仪式进行到一半，变故突生。

  一名负责捧香的小宫女许是站得久了，又或是晨起未用膳，在将香炉奉至御前时，脚下忽然一个踉跄。

  虽未跌倒，手中香炉却猛地一晃，炉灰簌簌洒出，几点火星溅到皇帝袍角上。

  “大胆！”福安厉声呵斥。

  那小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地，浑身抖如筛糠。

  殿内霎时死寂，所有目光都聚在那点微不足道却触目惊心的火星上。

  祭祖大典，御前失仪，是为大不敬。

  青絮心头一沉，不及多想已快步上前，掏出袖中素帕迅速拂去皇帝袍角灰烬。

  火星已灭，只留几点焦痕在玄青缎面上，刺眼得很。

  楚元祺垂眸看了一眼，面上无波无澜，只淡淡道：“继续。”

  祭礼在一种紧绷的沉默中继续进行。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事没完。

  巳时三刻，乾清宫书房。

  青絮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已跪了一炷香时间。

  皇帝坐在案后批折子，朱笔在纸上游走，沙沙作响，却始终没叫她起身。

  窗外天色阴沉，似要下雨。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将皇帝的身影投在墙上，巍峨，也沉重。

  终于，朱笔搁下。

  “青絮，”楚元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宫女叫什么？”

  “回皇上，名唤秋穗，今年十五，入宫三年，原在尚衣局当差，上月才调来乾清宫。”

  青絮答得清晰，喉头却有些发紧。

  “为何调她来？”

  “因她针线好，奴婢想着、皇上春日衣裳需人打理。”

  青絮顿了顿，“是奴婢失察，未细查其心性是否稳重。”

  “只是失察？”楚元祺抬眼，目光如刃。

  “朕看你是最近太过拘谨，该管的没管住，不该拘的又拘得太死。”

  青絮额头触地：“奴婢知罪。”

  自恩科诏下，她确实绷得太紧。

  乾清宫五十六名宫女，每个人的来历、脾性、专长，她都细细核过。

  各宫往来，无论大小，一律严控。

  连皇上日常用度，她也比往日多查三遍。

  生怕出一丝纰漏，给那些盯着乾清宫的眼睛落下话柄。

  可越是紧绷，越容易疏漏。

  这秋穗的调任，她只看了履历、考了手艺，却忘了问一句：

  这孩子可曾经历过这般大扬面？可会怯扬？

  “你如今是乾清宫尚宫，正五品女官。朕将乾清宫交给你，是信你能统管周全，不是要你事必躬亲、拘泥小节。若连一个捧香宫女的心性都摸不透，日后如何掌管这偌大宫室？如何应对那些更复杂的算计？”

  青絮浑身冰凉，不是因跪地，是因这话里的失望。

  “奴婢辜负皇上信任。”

  楚元祺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那脊背挺得笔直，却在微微发颤。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你近日睡几个时辰？”

  青絮一怔，如实道：“约、两三个时辰。”

  “为了什么？”

  “恩科期间，各宫往来频繁，奴婢恐有疏漏；太后寿辰在即，礼单需再三核验；还有……”

  她顿了顿，“先帝用药记录之事，奴婢暗中查访，有些线索需梳理。”

  话说出口，她才惊觉自己竟说了这么多。

  这些本该默默扛下的事，不知怎的，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在这句看似随意的问话下，全涌了出来。

  楚元祺久久未语。书房里只听见更漏滴答，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起来吧。”他终于开口。

  青絮起身，膝盖已麻，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那宫女秋穗，逐出乾清宫，发回尚衣局。”

  楚元祺提笔继续批折子，“你，罚俸三月，禁足三日，在你自己院里好好想想。想明白何为统管，何为拘泥；想明白朕要的，究竟是一个不出错的尚宫，还是一个能替朕看住这乾清宫的人。”

  “奴婢领罚。”青絮声音微哑。

  “下去吧。”

  退出书房时，外头已下起细雨。

  绵绵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冰凉。

  青絮未撑伞，独自走在回小院的宫道上。

  深青色宫装很快洇湿，贴在身上，沉甸甸的。

  路上遇见福平，他撑了把伞快步过来：“青絮，皇上他……”

  “罚了。”青絮接过他递来的伞，声音平静，“禁足三日，罚俸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