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首次伺候太子

  东宫寝殿内，角落的青铜仙鹤烛台燃着一点昏黄的光晕，将室内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

  楚元祺几乎是在更鼓敲响的瞬间便睁开了眼睛。

  没有初醒的迷蒙，眼睛在睁开的那一瞬便恢复了清明。

  几乎在他坐起身的同时，外间传来了极轻的、规律的叩门声，随即殿门被无声推开一条缝。

  云袖率先步入，她身后半步，跟着努力挺直脊背却仍掩不住一丝紧绷的青絮，再后面，是两名端着铜盆、热水、巾帕的宫女，以及捧着今日早朝需穿戴的太子朝服、常服、配饰的太监，最后一人提着食盒，里面是御膳房按例送来的、简便的垫饥早食。

  一行人鱼贯而入，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多余的声响。

  殿内瞬间被一种安静而有序的忙碌感填充。

  楚元祺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青絮身上。

  她穿着崭新的二等宫女服制，比前两天在缀霞宫时更显精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努力维持着镇定。

  但微微抿紧的唇角和不自觉低垂又迅速抬起的眼帘，泄露了她内心的紧张与茫然。

  她在学习，在努力适应，像一株被骤然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幼苗，拼命汲取着云袖教导的每一分养分。

  比起大半年前，他在永巷请求她冒险协助自己与母妃会面时，那个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的小宫女，眼前的青絮确实不同了。

  眉宇间褪去了几分纯粹的怯懦，多了些被规矩和职责塑造出的拘谨与认真。

  她在成长。

  然而，楚元祺心中并无多少欣慰，只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评估：

  心性尚可，忠诚大抵无虞，但经验、手腕、眼界……

  要总管东宫内殿，独当一面，还差得远。

  母妃选择她，看中的或许正是这份“不够”带来的可控与单纯。

  也罢，眼下有云袖带着，暂时出不了大乱子。

  他现在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细细雕琢一个内殿宫女。

  宫人们有条不紊地伺候他洗漱、更衣。

  温暖的帕子擦过脸颊，略微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繁复庄重的太子朝服一层层加身，玄衣纁裳，十二章纹，玉带金冠，每一件都象征着无上的权柄。

  他张开手臂，任由太监为他整理袍袖、系紧玉带。

  青絮站在云袖身侧，心跳如擂鼓。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位置——云袖姐姐的影子，也是内殿所有宫女的标杆。

  太子殿下目光扫过时，她下意识地将微颤的指尖缩进袖口。

  她在云袖为殿下整理朝服前襟时，上前半步，双手平举接过殿下换下的素纱中衣。

  那衣料轻若无物，还带着太子殿下身上的余温，她却觉得重逾千斤。

  接过的动作必须稳，不能拖沓也不能显急，衣襟要对折齐整，再转身交给身后专司浆洗的宫女，全程不能抬眼。

  接着是盥洗。

  她不用碰水，但需将拧得半干、温度恰好的面巾从鎏金铜盆中提起，展开一个便于抓握的角，递到云袖手中。

  递送的时机要准，面巾不能滴水，更不能碰到云袖或殿下的手。

  最考验人的是配饰。

  当太监捧来玉带，云袖亲自为殿下系佩。

  青絮跪在一旁，双手高捧承盘，里面依次放着即将佩戴的蟠龙玉佩、金丝香囊和一枚小小的私人印章。

  她必须根据云袖系带的进度，微微调整承盘的角度，确保云袖一伸手就能拿到下一件，整个过程承盘要稳如磐石，连盘中的锦缎衬布都不能有一丝不该有的褶皱。

  直到殿下转身向外走去，青絮才敢悄悄吸一口一直屏着的气。

  后背的凉意提醒着她汗湿的中衣。

  云袖经过她身边时，极轻地说了句：

  “香囊的丝绦，下次记得先理顺。”

  青絮心头一紧，连忙低头去看盘中剩下的物品。

  果然，那香囊的穗子有一缕缠在了一起。

  她脸一热，将这点失误死死记在心里。

  这就是她的位置：一个必须眼观六路、心细如发，在无声的流程中精准嵌入的齿轮。

  任何一点微小的滞涩，都可能成为别人眼中，乃至殿下心中的疙瘩。

  楚元祺目光虚虚地落在殿内某个角落。

  父皇是真的不行了。

  自他回京，正式以太子身份监国理政，养心殿传来的消息便一日差过一日。

  皇帝已经多日未能上朝，奏章堆积如山，全数转到了东宫。

  名义上是“太子监国”，实则权柄已悄然过渡。

  朝中大臣心思各异，有的急于向他这位即将登基的新君表忠心，有的则在观望，暗中或许还在揣测皇帝是否还有后手。

  他不敢有丝毫放松。

  那个躺在养心殿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老人，是他的父皇，更是一个能将亲生儿子（太子）圈禁、将另一个儿子（二皇子）秘密藏起、又能毫不犹豫牺牲臣子（舅舅）性命来铺路的冷酷帝王。

  谁能保证，在最后时刻，他不会改变主意？

  毕竟，太子（废太子）未死，二皇子隐匿，老四虽平庸却也健康，且无外戚，老五经过这大半年的军营摔打，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唯唯诺诺、可以忽略不计的稚子，身上隐隐有了铁血之气，且背后或许还有某些将领的欣赏。

  这些人，每一个都可能成为变数。

  这触手可及的皇位，是舅舅林江路用最惨烈的方式，连同西疆将士的热血、连同苍月国的疆土，一并为他换来的。

  舅舅临终前一天那饱含深意的眼神，林霆、林霄强忍悲愤递过圣旨的模样，还有那些追随舅舅、如今将忠诚与期望转移到他身上的西疆将士……

  他不能辜负。

  早食被轻轻摆在小几上，是清淡的粥点和几样小菜。

  楚元祺看了一眼，并无食欲，只略略用了两口，便示意撤下。

  云袖敏锐地察觉到他眉宇间深藏的疲惫与冷肃，不敢多言，只轻声请示：

  “殿下，车轿已备好。”

  “嗯。” 楚元祺应了一声，最后调整了一下冠冕，迈步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