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万家灯火无一盏是为他而亮

  小太监们也在另一头低声交谈，气氛融洽。

  翠竹看见她们，立刻笑着招手：

  “青絮姐，兰香姐，快来！正说今晚不知道有没有八宝饭呢！”

  两人笑着走过去，加入了这个小群体。

  春菱、碧琴、夏露也在，就连平日沉默的夏露，脸上也带着浅浅的笑意。

  大家聊着宫里往年的年夜饭，猜测着今晚的菜色，互相打趣。

  青絮和兰香虽然话不多，但也被这种氛围感染，心里暖融融的。

  不多时，送晚饭的小太监们提着大大的食盒来了。

  盖子一揭开，浓郁的香气顿时弥漫了整个小厨房，引得众人一片低低的欢呼。

  果然丰盛极了！

  一条完整的红烧鱼，象征着“年年有余”；一只油光发亮的炖鸡；一大碗香气四溢的红烧肉；清炒时蔬；凉拌三丝；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点缀着红枣莲子、晶莹诱人的八宝饭！每个人碗里的米饭也换成了更香软的白米饭。

  “天啊……”青絮看着眼前这做梦都不敢想的丰盛菜肴，眼睛都有些发直。

  兰香也激动得不知该先吃哪一样好。

  同桌的其他人也都喜笑颜开，连声称颂娘娘恩德。

  这一顿除夕年夜饭，吃得所有人满嘴流油，心满意足。

  青絮和兰香更是觉得，这大概是她们入宫以来，过得最温暖、最像“过年”的一个除夕了。

  -

  与往年灯火通明、丝竹不绝的盛大庆典不同，今年的宫城显得格外寂静萧索。

  皇帝楚鸿早早下旨，取消了所有宫宴，命各宫各自安守度岁。

  夜色渐浓，万家灯火的暖意似乎被高高的宫墙隔绝在外。

  摘星楼上，寒风凛冽，刮得檐角铜铃发出孤寂的清响。

  楼顶视野开阔的平台上，却反常地摆开了一张紫檀木圆桌，桌上琳琅满目，皆是御膳房精心烹制的珍馐佳肴：

  热气腾腾的鹿尾汤、金黄酥脆的烤乳鸽、晶莹剔透的虾饺、浓油赤酱的红烧蹄髈……还有象征团圆的八宝饭和精巧的年糕。

  然而，与这丰盛筵席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桌旁唯一坐着的人——皇帝楚鸿。

  他依旧穿着常服，外罩一件厚重的玄狐大氅，却仍显得身形有些单薄。

  他没有动筷，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越过高高的宫墙，投向远方京城中星星点点、逐渐密集起来的灯火。

  那些灯火下，是寻常百姓家的团圆饭，是父母子女的欢声笑语，是市井街巷的喧闹喜庆。

  而他，坐拥天下，却独坐在这冰冷的高楼，与一桌寂寞的佳肴为伴。

  大太监赵德顺垂手侍立在几步之外，寒风吹得他脸颊生疼，但他更揪心的是皇帝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浓重的孤寂与暮气。

  他小心翼翼地觑着皇帝的侧脸，那在灯火映照下愈发清晰深刻的皱纹和眼底难以掩饰的疲色，让他心中一阵阵发慌。

  良久，楚鸿才缓缓开口，声音被寒风吹得有些飘忽：“德顺。”

  “奴才在。”赵德顺连忙上前一步。

  “今儿个是除夕，你也辛苦一年了。”

  楚鸿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方，“下去吧，跟你那些干儿子、徒弟们，好好过个年，吃顿团圆饭。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赵德顺心头一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下！奴才怎么能让陛下独自一人？奴才伺候陛下这么多年，最知陛下冷暖喜好，还是让奴才留下来伺候您用膳吧！这楼上风大，您……”

  他的话里带着真切的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楚鸿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赵德顺觉得仿佛被看穿了心底最深处的惶惑。

  “就是因为你伺候朕这么多年，”楚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温和的疲惫。

  “年复一年，朕坐在大殿里，你都在旁边站着、候着，连口热乎的团圆饭都没正经吃过。去吧，今年，朕准你好好吃一顿。”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无边的夜色，轻飘飘地补充了一句，却像重锤砸在赵德顺心上：“明年就不一定有这么好的日子了。”

  明年就不一定了……

  赵德顺浑身一僵，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明白了这句话背后残酷的暗示。

  陛下这是在告诉他，自己的时日恐怕真的不多了。

  新皇一旦登基，他这等旧皇身边最亲近的大太监，历来难有好下场，能得个善终便是万幸，还想如现在这般体面风光地“过个好年”？简直是痴心妄想。

  巨大的恐惧和悲哀攫住了赵德顺，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表忠心的话，却觉得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看着皇帝那在寒风中略显佝偻却依旧挺直的背影，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为一声带着哽咽的：“奴才谢陛下隆恩。”

  他重重地磕了个头，踉跄着站起身，最后看了皇帝一眼，才一步三回头、魂不守舍地退下了摘星楼。

  他知道，陛下此刻，或许真的只想一个人待着。

  楼顶，只剩下楚鸿一人。

  寒风卷起他的大氅下摆，桌上精致的菜肴渐渐失了热气。

  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酒，对着虚空，仿佛对着那些逝去的亲人、叛离的儿子、疏远的臣子，亦或是对着这即将离他而去的万里江山，轻轻一敬，然后一饮而尽。

  酒液冰冷刺喉，却比不上他胸腹间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的钝痛，以及心底那无边无际的、属于帝王的孤独。

  万家灯火依旧，却无一盏是为他而亮。

  夜色完全笼罩了宫城，缀霞宫内各处都点起了灯烛。

  房内宫人围着小火盆低声说笑，瓜子花生的香气混杂在清冷的空气里，透着难得的鲜活气。

  云袖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悄然来到了东配殿旁的耳房。

  轻轻叩门后，青絮和兰香开了门，见到是她，连忙行礼，神色间却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拘谨。

  这些日子，她们已习惯了云袖在众人面前那副威严冷淡、公事公办的高等宫女模样，此刻私下相见，反倒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