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中秋夜

  兰香提着沉甸甸的篮子，怀里揣着油纸包，脚步轻快地走向长信巷尽头那间熟悉的小院。

  院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一眼就看见青絮正坐在廊下的矮凳上，借着朦胧的月光，手里似乎在缝补着什么，目光却不时地望向院门方向。

  “青絮！”兰香低声唤道。

  青絮闻声立刻抬起头，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站起身：

  “兰香！你回来了！”

  她快步迎上来，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开心和牵挂。

  当她的目光落到兰香手上那个眼熟的篮子和她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的油纸包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得更大了，里面充满了疑惑和更大的喜悦。

  “这，这是……”

  青絮指着篮子和油纸包，声音都放轻了，带着难以置信。

  兰香赶紧把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眼神警惕地瞟向隔壁刘公公院子的方向。

  青絮会意，立刻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轻松说道：

  “放心吧，刘公公去前面找永巷其他几个管事喝酒去了，说是要赏月，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两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提着“战利品”快步进了屋，小心地闩好门。

  昏暗的油灯被点亮，豆大的火苗跳跃着，驱散了一室黑暗，也映亮了两人兴奋的脸庞。

  兰香先将那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酱色油亮、散发着诱人肉香的大鸡腿！

  接着，她又揭开篮子上的蓝布，里面的东西更是让青絮倒吸一口凉气。

  几块品相极好的糕点，显然是宴席上撤下的，一些炸得金黄酥脆的肉丸子，几根完整的、肉汁饱满的排骨，甚至还有一小包洁白的糯米和几颗红枣！

  “天啊！”青絮低呼，眼睛都看直了。

  “兰香，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也太……”

  兰香脸上带着得意又感慨的笑容，拉着青絮坐下：

  “快，趁热吃！边吃边跟你说！”

  她撕下一个鸡腿，塞到青絮手里，自己拿起另一个，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感受着那久违的、饱满的肉香在嘴里化开，幸福得几乎要叹息。

  青絮也小心地咬了一口鸡腿，油脂的香气让她满足地眯起了眼。

  两人就着油灯，开始分享这顿远超她们平日想象的“中秋大餐”。

  “我这两天都在御膳房帮忙。”

  兰香嘴里含着食物，含糊不清地开始讲述。

  “那里忙是忙得要死，从早到晚脚不沾地，但是吃的是真的好！每天都能见到荤腥！”

  她简单说了说洗菜、搬东西的活计。

  “那这篮子……”青絮指了指桌上丰盛的食物。

  “是小禄子公公给的。”

  兰香咽下嘴里的肉，语气充满了感激。

  “他说是宴席上撤下来的、用不上的食材，让我带回来和你一起过节。还有这鸡腿，是我偷偷藏起来的……”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青絮看着满桌的食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冰冷艰难的宫廷里，能遇到小禄子这样心存善念、屡次伸出援手的人，实在是她们天大的运气。

  “小禄子公公真是好人。”青絮轻声说，语气真诚。

  “我们在永巷，能得他几次帮忙，真是不知如何报答。”

  兰香用力点头，这也是她一路都在想的问题。

  “是啊，这份情谊，太重了。”

  但是现在想太多也没有用处，两人暂时放下思绪，专心致志地享受起这顿来之不易的美味。

  -

  苏州行宫的中秋夜宴，设在了临水的“涵虚朗鉴”殿。

  殿外月华如水，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与殿内璀璨的灯火交相辉映，比起京皇宫，更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婉约与灵动。

  丝竹之声悠扬悦耳，舞姬身姿曼妙，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一派君贤臣恭、其乐融融的佳节盛景。

  楚鸿今日心情似乎极佳，身着常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与簇拥在身旁的重臣、地方耆老们闲话家常，从苏州风物谈到农桑收成，气氛轻松融洽。

  他甚至饶有兴致地品评了席间一道以桂花入馔的苏帮点心，赞其“清甜不腻，颇有巧思”。

  然而，所有明眼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聚焦在御座下方最前面那个位置，那是二皇子，成王楚元渊。

  因太子留守京城监国，其他皇子亦未随驾，今日御前唯一的皇子便是楚元渊。

  他身着亲王华服，意气风发，俨然成了半个主角。

  皇帝似乎也对他格外眷顾，偶尔会将他引入话题。

  “元渊，”楚鸿笑着看向他，“你前日随朕视察太湖堤堰，有何见解啊？”

  楚元渊立刻放下酒杯，挺直腰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与自信，朗声答道：

  “回父皇，儿臣亲眼所见，方知水利关乎国计民生之重。苏州府尹所陈之‘分段固堤、深浚河道’之策，儿臣以为切中要害。若能持之以恒，必能保太湖周边郡县免受水患之忧，此乃父皇泽被苍生之德！”

  他不仅回答了问题，还不动声色地颂扬了父皇的德政。

  “嗯，不错，能看到这一层，算是用了心。”楚鸿微微颔首，面露赞许。

  皇帝这一句淡淡的夸奖，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席间漾开涟漪。

  立刻便有善于逢迎的官员接话：

  “成王殿下年纪轻轻，便能体察民瘼，洞悉政务，实乃陛下教导有方，亦是朝廷之福啊！”

  “是啊是啊，殿下慧眼如炬，所言甚是！那苏州府尹的方案，经殿下这一点评，更是显得高明了！”

  “殿下不仅文武双全，于经济民生亦有如此见地，令臣等钦佩！”

  一时间，奉承之声此起彼伏，凡是楚元渊开口说话，无论内容深浅，总能引来一片附和与赞誉，仿佛字字珠玑，从未有话掉在地上无人接应。

  楚元渊在这种氛围中，更是如鱼得水，他时而与官员探讨漕运利弊，时而点评江南文风，言谈间挥洒自如，隐隐已有了几分众星拱月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