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静思堂的元宵

  下午洒扫值守结束后，两人便兴冲冲地忙活起来。

  “挂这里！挂这里！”

  兰香踩着一个小杌子，踮着脚，将一盏灯笼小心翼翼地挂在她们小屋门廊的檐角下。

  青絮在下面扶着，紧张地看着，生怕她摔了。

  另一盏则挂在了小院唯一那棵老槐树低垂的枝丫上。

  当夜幕降临，两人珍重地点燃了灯笼里的蜡烛。

  昏黄、温暖的光晕立刻驱散了院角的一小片黑暗，将那方小小的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而温馨的光影里。

  廊下的光映着斑驳的墙面，树上的光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影子。

  “真好看！”青絮仰着头，看着那两团光，眼睛里也像落进了星星。

  在这冰冷孤寂的永巷深处，这一点点光亮，仿佛让整个破旧的小院都上了个档次，有了几分“家”的暖意。

  兰香也满意地拍拍手，哈出一口白气：“这下总算有点过节的样子了！”

  前几天值守时，她们也曾听路过的小太监议论，说宫里专供赏玩的大梅花园今年布置得如何精巧，各式宫灯争奇斗艳，宛如仙境。

  “听说那梅花园里的灯，有琉璃的，有绢纱的，上面画着花鸟鱼虫，还会转呢！”

  兰香看着院里的灯笼，又隔着重重宫墙，望着梅园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向往，仿佛能透过重重宫墙看到那盛景。

  青絮也想象着那扬景，喃喃道：“那该多亮啊！肯定像白天一样。梅花在灯下看，不知道是什么颜色？”

  沉默了一会儿，兰香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自嘲，更多的是释然：

  “想那么多干嘛，那地方，是咱们能去的吗？怕是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她回头看了看她们挂好的、在风中微微摇摆的素白灯笼，“咱们这儿，不也挺好？清清静静的，还有亮光。”

  “嗯，”青絮用力点头，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比在浣衣局时好多了。那时候，连抬头看天的工夫都少。”

  两人相视一笑，将那远方的、不属于她们的繁华灯火抛在脑后，转身回到她们点着灯笼的小屋。

  桌上摆着她们自己用那份例糯米粉和糖馅笨拙地包出来的、大小不一的汤圆。

  虽然简陋，虽然清冷，但是两人也很满足。

  云袖晚上拿到了包袱，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就迫不及待的拿到林若雪面前打开。

  昏暗的静思堂内仿佛都亮堂了几分。

  两人就着窗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小心翼翼地解开包袱。

  里面除了灯油、一小袋精白面粉和调好的馅料外，竟还有两本装帧素雅但保存完好的书籍，以及一套虽然简单却齐全的笔墨纸砚！

  “小姐您看！”

  云袖拿起那两本书，一本是《诗经》，另一本则是前朝某位名家的山水画谱，她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欣喜，“殿下竟连这个都想到了！”

  林若雪的目光落在书册和笔墨上时，原本平静的眼中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饥渴的光彩。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地抚过书册光滑的封面，那冰凉的触感却让她感到无比的温暖。

  她出身将门，父兄皆是马上征战之辈，偏她自幼便喜静，爱读书，好丹青，只是嫁入皇家后，这些爱好大多成了点缀和应酬的工具，已经很久没有机会纯粹地为自己的喜好而翻阅了。

  “是《诗经》，还有李大家的画谱。”

  她喃喃道，声音有些哽咽，随即抬头看向云袖，眼中含泪却带笑。

  “祺儿他懂我。” 这比任何锦衣玉食都更让她感到慰藉。

  在这无尽的囚禁生涯中，有什么能比精神的食粮更能抵御绝望呢？

  云袖见她高兴，自己也开心极了，连忙道：

  “殿下定然是怕小姐闷着了，有书看，有画可以摹，日子也能过得快些。”

  她将笔墨纸砚仔细地摆放在那个充当桌子的旧木箱上，虽然简陋，却自有一番文雅气息。

  林若雪迫不及待地翻开《诗经》，熟悉的字句映入眼帘，仿佛故友重逢。

  她又展开那本画谱，看着上面烟波浩渺的山水，枯笔淡墨的意趣，眼中充满了专注和愉悦，连日来的病气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好，真好！”

  云袖欢快的去烧水，然后倒了一杯热水放到林若雪旁边，一边说：

  “以后小姐白天就可以在院子里晒着太阳看看书了！”

  林若雪拿着书爱不释手，但是也抽空跟云袖说：

  “云袖你别忙了，现在天还早，你可以再睡一会，反正在这静思堂，只有我们俩，你没必要这么辛苦！”

  “小姐，你安心看你的书吧！我规整一下，等会就休息了！”

  下午，主仆二人接着用那面粉和馅料，笨拙却认真地包起了汤圆。

  没有模具，汤圆大小不一，形状也谈不上规整，但过程却充满了久违的烟火气。

  傍晚，云袖特意多点亮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一小片地方。

  林若雪靠在床头，腿上盖着皮子，专注地读着书，偶尔用手指在空中虚画，摹写着画谱上的笔触，神情是许久未见的宁静与投入。

  云袖则将煮好的汤圆盛在碗里，虽然只是清水煮就，但那糯白的团子浮在清汤中，看着就让人心生暖意。

  “小姐，汤圆好了，您趁热吃。”云袖将碗递过去。

  林若雪放下书，接过碗，用勺子舀起一个，轻轻吹了吹气，送入口中。

  甜糯的馅料在口中化开，带着芝麻花生的香气。

  她细细品味着，点了点头：“很甜。”

  云袖也捧着自己那碗，吃得很香，笑道：

  “咱们这元宵节，有亮光，有热汤圆，还有书看，比前些日子可强多了！”

  林若雪看着她满足的样子，又看了看灯下摊开的书和笔墨，心中百感交集。

  身陷囹圄，佳节冷清，但儿子的孝心如暗夜明灯，书籍笔墨是精神寄托，忠仆相伴是人间温暖。

  这或许是她入宫以来，过得最清贫，却也最纯粹、最贴近内心的一個元宵夜。

  她小口吃着汤圆，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宫墙外的模糊喧闹，内心竟奇异地感到一丝平静和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