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谈

  “我没挑地方，只要能离开浣衣局就成。”

  兰香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到青絮正在扫地的双手上。

  那双手虽然因为刚干完活有些发红，但指节粗糙，手背上还有几处隐约可见的冻疮疤痕和细小的裂口，那是长期浸泡冷水和搓洗粗硬布料留下的印记。

  兰香像是明白了什么，眼里那点好奇褪去，多了些同病相怜的意味，她叹口气道：

  “也是，那儿不是人待的地方……这里比那儿好多了，虽然没前程，但清静，也没那么磨人。”

  青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挥动了一下扫帚，将巷子里的落叶和灰尘扫到墙角。

  阳光慢慢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巷子里只有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显得格外安宁。

  日子一天天过去，长信巷里的生活果然如兰香所说，比浣衣局轻松了太多。

  每日天蒙蒙亮，青絮和兰香便起身，拿着扫帚水桶将长信巷从头到尾仔细洒扫一遍。

  这算是每日里最重的活计了。

  完成后，天际往往才刚泛起鱼肚白。

  两人将工具放回小棚，便可以去永巷角落那个专供低等宫人用饭的小膳房领取早饭。

  虽是粗粮淡饭，却能吃得从容，不必像在浣衣局那样狼吞虎咽赶着回去干活。

  吃过早饭，剩下的时辰便清闲了。

  她们只需回到长信巷，在巷子里候着，留意是否有落叶或杂物被风吹来。

  因这巷子实在僻静，罕有人至，大半时候都无事可做。

  起初青絮还有些不习惯这般空闲，总是握着扫帚站在巷子里，不知该做什么。

  兰香便拉她到避风的墙角，小声说：

  “傻站着做什么？又没人来查岗。只要耳朵尖点，听着点动静就行。”

  于是，两人常常并肩靠在宫墙根下，借着一点点日光，小声地说话。

  站上个把时辰，若刘公公没来，兰香便会冲青絮眨眨眼：

  “腿酸了，回院里喝口水歇歇脚去。”

  回到她们住的小院，常能看见刘公公躺在他屋门口那把吱呀作响的老旧摇椅里，眯着眼，似睡非睡，手边小几上放着一个粗陶茶杯，悠闲得仿佛宫外的老太爷。

  他对两个宫女偶尔的“偷懒”视若无睹，只要巷子按时打扫干净，不出纰漏，他便从不多话。

  在这样的闲暇里，青絮从兰香零碎的闲谈中，渐渐知道了许多以前在浣衣局无从得知的事。

  一次歇息时，兰香掰着手指头说：“听说咱们晨国皇上今年好像整四十了。皇子有五位呢。”

  青絮好奇地问：“那太子是哪个？”

  “当然是皇后娘娘生的嫡长子啊！”

  兰香一副“这你都不知道”的神情，随即又压低声音：

  “不过听说另外几位皇子也挺……嗯，厉害的。尤其是贵妃生的二皇子。”

  青絮又问：“后宫娘娘们多吗？”

  “多！怎么不多！”兰香来了精神：

  “皇后娘娘之下，听说有四位妃主子，再下面的什么婕妤、嫔、才人……哎呀，我也数不清，反正很多就是了。

  不过那些都跟咱们没关系，咱们这长信巷，连个最低等的美人都不会来的。”

  青絮听着，只觉得那是一个极其遥远又纷繁复杂的世界。

  比起浣衣局里除了干活就是挨骂的麻木，如今虽然依旧卑微，但能有片刻喘息，能知道宫墙之内原来是这般模样，她心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平静。

  她小心地藏好那点用半年辛苦换来的“清闲”，每日看着长信巷上方的四角天空，觉得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似乎也不算太坏。

  夜晚，长信巷小院西厢房内，油灯如豆，映着两张简单的板床。

  青絮和兰香并排躺着，窗外是深宫寂静的夜。

  沉默了一会儿，兰香翻了个身，面朝青絮，轻声问：

  “青絮，你是怎么进宫的？”

  青絮望着漆黑的头顶，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家里穷，弟弟吵着闹着要念书……爹娘没办法。”

  她顿了顿，仿佛又看到了那天的扬景：

  “那天，人牙子带着个宫里出来的姑姑到家门口。我娘蒸了唯一一个白面馍馍，塞给我弟，然后拉着我出去……

  我爹蹲在门槛上，头一直没抬起来。

  那姑姑捏了捏我的胳膊，又让我张嘴看了看牙，点了点头。

  人牙子就数了一吊钱并几块碎银子，塞给我娘。”

  黑暗中，青絮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娘攥着钱，手抖得厉害，没看我，只说：‘絮啊，进宫好，有饭吃，爹娘……对不住你。’

  我弟啃着馍，躲在娘身后，好奇地看着那点钱。我就这么跟着走了。”

  旁边传来兰香轻轻吸鼻子的声音。

  她哑着嗓子说：

  “都差不多……我是我娘病了，家里实在没银钱抓药。正好宫里采选，我爹求了里正，把我的名字报了上去。

  说是自愿……其实哪由得自己选。走的时候，我娘还躺在床上哭，说拖累了我。”

  两人一时都没再说话，只有油灯芯偶尔爆开一点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兰香才叹口气，带着浓浓的倦意说：

  “睡吧，明儿还得早起扫巷子呢。”

  “嗯。”青絮轻轻应了一声。

  她们不再说话，各自闭上了眼。

  平静的日子过了没多久。

  这天早上，刘公公难得地走出他的小院，来到正在洒扫的青絮和兰香面前，神色比平日严肃些。

  “你们两个，这几日都警醒着点，把巷子收拾得干净利落些，当差时别偷懒，下了差也老老实实在巷子侯着，不要到处晃悠。”刘公公交代道。

  兰香大着胆子问：“公公，是有什么大事吗？”

  刘公公瞥了她一眼，倒也没斥责，只压低声音道：

  “万岁爷的四十圣寿就在眼前，宫里各处都紧着皮呢。咱们这长信巷虽说僻静，保不齐有什么人什么事牵连过来，仔细点总没错。”

  两人连忙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