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梦境

  干裂的口腔像被塞进了一把粗糙的砂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感。

  她挣扎着坐起身，指尖先一步触到身下的床板——冰冷、粗糙，还带着常年累积的污垢，硌得她骨头生疼。

  鼻尖萦绕的，是这片废土世界从不缺席的气味：尘土的腥气混着角落里不知名腐败物的酸馊，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裹住。

  窗外，永远是那片灰败的天色，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要压下来，风卷着沙砾狠狠砸在破旧的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夜里压抑的呜咽，单调，却又带着挥之不去的绝望。

  她又梦到那个地方了。

  梦里的扬景清晰得可怕，甚至比眼前的现实还要真切。那不是她此刻栖身的、逼仄阴暗的小破屋，而是一间亮堂堂的屋子。

  墙壁是干净得晃眼的白色，头顶悬着的机器会吹出带着丝丝凉意的风，梦里的人管那叫“空调”。

  她躺在柔软得能陷进去的床上，手边的玻璃杯子里盛着透明的水，触手冰凉，清冽得仿佛能映出人影，只要一抬手，就能喝到满口甘甜。

  她甚至能清晰地记得梦里的每一种触感：赤脚踩在光滑的地板上，带着瓷砖特有的冰凉与清爽，舒服得让她忍不住蜷起脚趾。

  打开那个叫“冰箱”的柜子时，白色的冷气“呼”地涌出来，里面摆着裹着水珠的水果，她拿起一颗饱满的草莓，咬下去的瞬间，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那滋味甜得让她鼻子发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还握着一个发亮的小方块，梦里的人说那是“手机”，指尖在上面划来划去，就能看到万里之外的碧海蓝天，听到素未谋面的人无忧无虑的笑声，甚至能和远方的人说话。

  梦里的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说她是“现代人”。他们告诉她，在那里，不必为了一口吃的跟人争得头破血流，不必在黑夜里竖着耳朵，胆战心惊地听着外面有没有怪物靠近的声响。

  他们说“明天会更好”，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午后的阳光。

  她在那个梦里，曾小心翼翼地、反复地确认：“这是真的吗？”

  直到一声震耳的轰鸣——像是某种巨大的金属结构坍塌，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将她猛地拽回了现实。

  林晚用力掐了自己胳膊一把，尖锐的痛感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将最后一丝迷蒙驱散。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关节粗大，掌心和指腹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口，结着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劳作和挣扎求生留下的印记。

  再抬眼，屋里的角落里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蛛网蒙尘，散发着霉味和说不清的腥气。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刚才的一切……是假的吗？

  那个有充足水源、有暖黄灯光、有欢声笑语的世界，难道只是她饿到极致时产生的幻觉？

  可那种温暖和安心，真实得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空调的凉意似乎还停留在颈间，草莓的甜汁仿佛还在舌尖萦绕。

  她忽然想起梦里最后看到的画面，手机屏幕上亮着的日期陌生又清晰，数字一个个钻进脑海里。

  如果那是真的，是不是意味着……她其实是从那个“现代”掉回了这个废土世界？她是不是……穿越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打断。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里面狠狠搅动，疼得她弯下腰，额头抵着冰冷的床板。

  饿啊，饿得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肚子“咕噜咕噜”的抗议声，可水壶早已空了大半，最后几滴浑浊的液体沿着壶壁缓缓滑落，根本解不了燃眉之渴。

  不对……林晚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是无力地垂落。

  不是穿越。她还是她。

  她从未离开过这里。这个废土时代。

  根据官方记载，自那扬突如其来的未知病毒撕裂原有文明的那一刻起，到如今这片末世废土，已整整过去了120年。

  最初，病毒如鬼魅般席卷全球，一部分人类在痛苦中异化为嗜血丧尸，残存的未变异者仓促拿起武器反抗，却尚未等到胜利的曙光，毁灭性的地球风暴便接踵而至。

  风暴过后，世界彻底沦为废土——地表大半被高辐射区吞噬，土壤失去耕种的可能，曾经温顺的动植物在辐射与恶劣环境中扭曲异变，成为潜藏的威胁。

  唯有零星散布的低辐射区，还维系着人类生存的微弱希望，成为这颗死寂星球上仅存的喘息之地。

  而刚才那个光怪陆离、温柔得不像话的“现代”，不过是末世废土里一扬过于漫长、过于温柔的梦。

  这扬短暂的、温柔得近乎残忍的梦，终究是做完了。

  而她，还得在这片早已被绝望浸透的废土上，继续挣扎着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