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夜谈

  李二明摆着愿意给她台阶，今晚离开时的那句话，明洛想装聋作哑地听不懂都不行。

  毕竟那些宫人都听明白了。

  没必要装傻。

  “娘子。”

  芳草在她榻边打地铺。

  “你去好生睡一觉吧。犯不着。”明洛觉得有啥必要守夜，她不是小孩子也没生病，不用折腾人。

  “奴斗胆想和娘子说说话。”芳草脸上挂着笑。

  “我大约能猜到你会说什么。”

  芳草默然片刻，继续道：“奴知道娘子是非常希望能够陪在十四皇子身边，看他一天天长大的。”

  “这是全天下所有母亲的心愿。皇后是，公主是，杨淑妃也是。燕贤妃也一样。”

  明洛默然垂下青丝及腰的脑袋，掰着修长清瘦的手指，之前戴得刚好的戒指竟也空落落了。

  她瘦了怕有十斤。

  也是。

  掖庭生活到底磨砺人的身心，加上她陪李明达熬了数日，又在立政殿守了几天夜。

  不瘦才怪。

  吃饭都无精打采起来。

  “娘子之前不是说过吗？觉得日子苦是正常的，身在底层的人确实不可能每天都那么热烈积极，但只要活着，总归是好事，不是吗？”

  芳草是积善堂里大的女孩子，自小养成了察言观色的本事，这本事也帮助她脱颖而出，被若姚相中，得以近身伺候明洛。

  “可是我不是那种只要活着就可以的人，我是爱荣华富贵，爱过舒坦日子，但如果要有个人样的话，起码我得守住最后一点尊严。”

  自尊。

  “我自问已经把自尊放到了最末尾。我从十五岁起，就接受了我低人一等的社会地位，竭尽全力地逢迎讨好献媚于上，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成果。”但明洛终究没把握住自己的心。

  她无意识地被动摇了。

  被帝王的恩宠冲昏了头脑。

  生下了李余。

  这个孩子的降生，可以说完美折射出了她不堪一击的处境和镜花水月的风光体面。

  如李二所说，她和李余为母子一体。

  不管明洛怎么否认，但外人看，她能代表李余，李余也能代表她。

  “其他都算了，但是芳草，他怎么拿李余来训斥我，来恫吓我，来要挟我呢？他真的一点都不稀罕这个孩子啊。”

  明洛只要想起李余在李二心里的地位和待遇，浑身不受控地气得发怔，心口一阵阵发寒，仿佛掉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渊里，说不出的战栗难过。

  “陛下的儿女多。”

  芳草口齿没那么伶俐，她不想刺激到明洛，“都是这样的，娘子只有十四殿下一个亲骨肉，自然爱如珍宝。可十四殿下对陛下而言，只是一个小小的孩子。”

  “你说得好听了，李余在陛下心里，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庶子，我得宠时好说，跟着我一起沾光。我若没了分量，余余指不定死在一扬风寒里……”

  和少数的母以子贵比，李二的后宫是完全意义上的子以母贵，封地也好关注度也好，一律按嫡庶位份来。

  主打个公平公正。

  谁都挑不出毛病。

  “所以娘子，你若是希望十四皇子能好好在宫里生活，无论如何都应该和陛下好好说话，不要……”

  明洛等着芳草后面的用词，是赌气还是意气用事？

  “不说了？”

  芳草笑意苦涩：“奴知道娘子不是不爱惜性命的人，奴也知道娘子不会拿自己和旁人的性命赌气。”

  “对，这不是赌气。”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为了活下去。

  为了自己心中的一点坚持。

  “芳草，我没办法妥协。有了李余在前，我是决计不会再生其他孩子，又要如何认错呢？”

  她难道厚颜无耻地和李二说，她想继续做妃子，甚至继续得宠，但绝不生孩子吗？

  名副其实的占着茅坑不拉屎。

  “那娘子就这样和陛下说，不可以吗？”芳草着实叹息。

  明洛温然一笑，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榻上：“可以。我明日就这样和陛下说。”她摆出她的条件。

  “奴觉得，陛下还是挺喜欢娘子的，起码宫里的妃嫔里，陛下目前最喜欢娘子了。娘子在做金乳酥时，陛下一直瞅着你。”芳草启齿笑道。

  明洛不愠不恼，怔怔注视着前方，回想了下今日李二看她的眼神，她对视地不多，但不能说其中没有别样的情愫。

  人非草木。

  “陛下的底色称得上一句良善。”和他的接班人比，和他的前任比，和他的孙子比。

  堪称大唐最有人性的天子。

  “但就算如此，也和我不是一路人。”明洛觉得满嘴都是苦意，吐不出咽不下，卡在喉咙间让人倍感难受。

  “不是一路人……”芳草呢喃了遍，再小声道，“可娘子和奴也不是一路人，不妨碍我们主仆可以在一起。”

  “那是因为身份使然，你迁就我。你明明不认同我的许多做法，但依然默默去做了。比如避子丸，你就无法理解不是吗？”

  明洛淡淡道。

  “可是娘子不是说过，你和陛下间不就是高级一点的主仆关系吗？”芳草鼓起勇气道。

  “是，但我做不到了。”

  明洛阖上了眼。

  她和李二的肌肤相亲耳鬓厮磨，都是真实存在过的，而且不止一次。顺理成章地，她生下了两个人的孩子。

  她怎么可能只拿李二当老板看？

  是真的做不到。

  “奴没有别的意思，还是希望娘子……不要那么沮丧。”

  明洛听得出来，芳草尽可能地不想在用词上刺激到她，大约在对方来看，自己有点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味道。

  “芳草是觉得，我应该珍惜现在的日子，是吗？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那么多眼巴巴地想去立政殿给李二请安的妃子，为了争一点关注想尽办法地写文章习字帖。”

  还有武娴。

  想到未来的武则天，明洛沉闷的心头刹那被照亮，她会遭遇什么呢？又是怎么和汤杨勾搭上的？

  她若是因此获罪被贬，将来还会有翻身余地吗？

  李治能再接她回来当昭仪当皇后吗？

  历史不能因为她发生这么重大的错误吧？